1. 巫堂、神房、诺艾迪:归为一词之前要先看清

把世界各地的仪式记录放在一起,首先会注意到:看似相近的角色,各地叫法不同。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珍岛洗净巫祭”词条写道,珍岛把巫堂称为“堂骨”(danggol)。文化财厅(现国家遗产厅)的新闻稿在英文脚注中解释,济州的“神房”(simbang)是济州方言里对萨满的称呼。美国国会图书馆(Library of Congress)的法律博客把萨米人的诺艾迪(noaidi)介绍为“类似萨满的精神领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物质遗产资料中,则出现了哥伦比亚的“美洲豹萨满”和马拉维的“维姆布扎治疗舞”。

把这些名称都译成“萨满”,比较起来就方便了。但从国会图书馆特意加上“类似”二字来看,译名和当地概念未必完全一致。因此,本文沿用各份资料自己的叫法。阅读顺序是:韩国巫堂的两种类型,济州和珍岛的巫祭,俄罗斯民族学博物馆收藏的埃文基萨满鼓,萨米鼓和哥伦比亚的美洲豹萨满,以及马拉维的维姆布扎。接着把仪式器具放在一起比较。最后一节梳理共同点、差异和今天的变化。

2. 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巫堂分类:降神巫、世袭巫与273种巫神

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把巫堂大致分为降神巫和世袭巫两类。同一事典的“巫俗信仰”词条说明:中部和北部地区分布着神灵附身的降神巫;南部地区则分布着按血统世代相传的世袭巫。据该词条,韩国关于巫俗的最古老记录出自新罗第2代南解王时期,相当于1世纪初。一般认为,最早传入的外来宗教是4世纪后半叶的佛教。在全国范围调查统计的巫神,自然神系和人神系合计273种。巫俗中的宇宙分为天上、地上、地下三层。

据说明,成为降神巫的过程始于“神病”。事典写道,神病起初是身体疾病,后来转为精神疾病。患病时间平均8年,长的可达30年。学习巫堂技能约需3年。这期间要拜师傅巫堂为“神母”。附身者若是女性,就成为“神女儿”;若是男性,就成为“神儿子”。由此形成“神系组织”。

从这一分类可以看出,成为巫堂的道路不止一条。一种要经历漫长的神病,并与师傅结成仪式上的亲属关系;另一种则靠家族血统传承。再加上中北部与南部的分布差异,可以理解为:即使在一个国家之内,也很难把巫堂描绘成单一的形象。这两条路径,也可以作为解读其他国家传统时的比较标准。

手持扇子和布的巫堂人偶、摆满祭品的巫祭桌和巫具组成的展示模型
再现韩国巫俗仪式的立体模型,国立中央博物馆(首尔),2019年 · Ethan Doyle White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3. 济州大巫祭、七头堂灵登巫祭、珍岛堂骨:5人以上连做7天到半个月的巫祭

在济州岛传承的巫俗仪式中,济州大巫祭规模最大。文化财厅已预告将其新指定为国家无形文化财。据新闻稿,这一仪式通常由包括大神房在内的5人以上主持。短则7天,长则大约半个月。文化财厅高度评价济州大巫祭具备迎神、娱神、送神的祭仪形式。同一新闻稿解释,“十二本解”是济州神房做巫祭时,坐在祭桌前吟诵神灵来历故事的部分。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介绍,济州七头堂灵登巫祭在农历2月举行,祈求风平浪静、五谷丰登和渔获丰收。村里的巫师向风之女神“灵登奶奶”、龙王和山神献上一系列仪式。教科文组织写道,除巫师外,主要由海女和船主准备食物、供奉祭品,支持这场巫祭。从这里可以看出,仪式并不只是巫师的事,而是与大海共生的人们一同操办的事。

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珍岛洗净巫祭”词条写道,珍岛把巫堂称为“堂骨”。过去设有名为“丹骨板”(dangolpan)的辖区,堂骨只能在自己的辖区内做巫祭,不能去其他堂骨活动的地方。据同一词条,祈愿亡者往生极乐、超度亡灵的巫祭,各地叫法不同。全罗道称“洗净巫祭”(ssitgim-gut),济州岛称“归乡解”(gwihyang-puri),庆尚道称“ogu巫祭”(ogu-gut)。黄海道称“jinogwi巫祭”(jinogwi-gut),首尔称“saenam巫祭”(saenam-gut),平安道称“桥巫祭”(dari-gut)。目的相同的巫祭在各地名称不同,这一点可以与巫堂、神房、堂骨的称呼差异联系起来看。与其把巫俗看作一个整齐统一的体系,不如理解为各地传承的集合,这样或许更贴近记录。

用于说明博物馆所藏埃文基萨满鼓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博物馆所藏埃文基萨满鼓的概念图

4. 俄罗斯民族学博物馆的埃文基萨满鼓:叶尼塞县,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

俄罗斯民族学博物馆(Russian Museum of Ethnography)的藏品目录中收录了一面埃文基萨满鼓。目录记载,这面鼓来自叶尼塞省叶尼塞县。制作年代记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材料记为筋绳、落叶松、铁和黄铜。

博物馆的收藏记录,可以说主要围绕物品从哪里来、何时制作、用什么做成。因此,阅读这类记录时,应从不随意给鼓附加特定象征或用途出发。落叶松这样的木材与铁、黄铜这样的金属同时用在一件物品上,说明这件仪式器具是由多种材料组合而成的。下一节的萨米鼓被描述为在木框上蒙驯鹿皮。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同样是“鼓”,各地记载的材料构成并不相同。

5. 萨米诺艾迪的鼓与1609年法令,哥伦比亚皮拉帕拉纳河的美洲豹萨满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法律博客“In Custodia Legis”介绍,萨米鼓是在木框上蒙驯鹿皮制成的。据该文,诺艾迪用这面鼓进入出神状态,前往包括亡者世界在内的其他地方,或去拜访神灵。同一篇文章写道,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在1609年的法令中,把使用萨米鼓归为巫术,并定为可判处死刑的罪行。这等于留下了一份以法令禁止使用仪式器具的记录。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介绍,尤鲁帕里美洲豹萨满的传统知识,是生活在哥伦比亚东南部沃佩斯省皮拉帕拉纳河流域的多个民族群体的文化遗产。美洲豹萨满遵循以神圣传统知识为基础的仪式历法。据说明,其目的是凝聚社群、治疗疾病、预防疾病和让自然复苏。据称,其中在“赫比基”(Hee Biki)仪式上,守护人与领土健康的传统准则,会作为成年过程的一部分传给男孩。这段说明的特点在于,需要照护健康的对象不仅是人,还包括领土和自然。

把两个例子放在一起,可以这样理解:对萨米鼓的说明侧重诺艾迪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行”;对美洲豹萨满的说明则侧重仪式历法和代际传承。和韩国的神母、神女儿关系一样,赫比基仪式也表明,知识是沿着既定的关系和程序传给下一代的。另一方面,1609年的法令揭示:同样的仪式器具,在管辖它的外部法律之下,可能被定性为完全不同的东西。仪式的地位随看待它的制度而改变,这个问题将在最后一节再谈。

绘有驯鹿、人和船等红色图案的萨米萨满鼓皮面
拉普兰的萨米鼓(制作年代不详),瑞典斯德哥尔摩北欧博物馆 · Daderot · CC0 · 维基共享资源

6.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5年宣布的马拉维通布卡人维姆布扎治疗舞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维姆布扎是一种在马拉维北部通布卡人中广泛流传的治疗舞。教科文组织把维姆布扎说成是“恩戈马”(ng'oma)的一种重要表现形式。恩戈马是遍及班图语非洲各地的治疗传统。同一资料写道,人们通过被维姆布扎灵附身的方式,能够以周围社会可以接受和理解的方式表达精神上的问题。这种舞蹈于2005年获宣布,后来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教科文组织的说明并没有把维姆布扎的“治疗”断定为医学效果。可以理解为,它更多是把这种舞描述为一种社会机制,把一个人的痛苦转换成社群能够理解的语言。这样看,治疗传统就不是放在个人能力上,而是放在与社群的关系中来看待。韩国方面说降神巫的神病会从身体疾病转为精神疾病。两者放在一起,共同点在于都把身心的困境解释为与灵性存在的关系。不过也有区别:韩国资料把神病说成成为巫堂的过程,维姆布扎资料则把被灵附身说成表达痛苦的方式。

7. 铃、明斗、鼓、号角:从12至20种巫服到萨米鼓上的坠子

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巫具”词条,把作为祭仪器具的巫具分为四类。一是杖鼓、钲、提金等巫乐器;二是神刀、铡刀等刀剑类;三是铜钱、算筒等巫占具;四是铃、纸钱、扇子、五色旗等小道具。铃是巫堂请神时拿在手里摇响的降神用具。扇子用于跳舞、给人赐福,以及做表现神灵威严的模拟动作。岭东地区的“明斗”是3㎜厚的黄铜圆盘。凸起的外面像镜子一样光亮,凹陷的里面刻有日、月和七星。济州岛的“明斗”(mengdu)是系着纸穗的黄铜刀。占卜时把两把刀同时放倒在地上,看刀刃落下的位置。在黄海道,女巫在大同巫祭或船迎神巫祭时,会把称为“广大”的面具戴在头上。降神巫的巫服在巫祭的每个祭次都有象征各个神灵的衣服,通常多达12至20种。

乐器配置也因巫祭而异。珍岛洗净巫祭的乐器由杖鼓、钲、鼓、觱篥、大笒、奚琴、牙筝、伽倻琴等组成。国会图书馆博客介绍,萨米鼓驯鹿皮面上的图画象征萨米人生活的世界。诺艾迪把坠子放在鼓面上,看它如何移动来占卜未来。教科文组织写道,人们相信美洲豹萨满的生命能量和知识,继承自神话中曾以人形生活的蟒蛇尤鲁帕里。这些能量和知识寓于用棕榈树制成的神圣号角之中。在马拉维的维姆布扎仪式上,参加的男性只有为每种灵敲打特定鼓点的人,有时还有男性治疗师。

汇总成表可以看出,同是仪式器具,作用可分为发声的器具、占卜的器具,以及被认为寓有神灵或知识的器具。萨米鼓被描述为用于出神和占卜的器具;济州的明斗形状是刀,却用作占具。因此,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分类栏目,未必能直接套用到其他地区的器具上。再与前面以来源、材料、年代为中心记录的埃文基鼓等藏品对照,可以看出,同样是鼓,能了解到的内容会随资料性质而不同。

各地代表性仪式器具及资料所载特点与用途
地区·传统代表性巫具资料所载特点·用途
韩国巫俗(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铃·扇子铃是请神时摇响的降神用具;扇子用于跳舞和表现神灵威严的模拟动作
岭东地区·济州岛明斗·明斗(mengdu)岭东明斗是里面刻有日、月、七星的黄铜圆盘;济州明斗是系纸穗的黄铜刀,放倒在地上占卜
黄海道广大(面具)大同巫祭或船迎神巫祭时由女巫戴在头上
埃文基(俄罗斯民族学博物馆藏)萨满鼓来自叶尼塞省叶尼塞县,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筋绳、落叶松、铁、黄铜
萨米萨米鼓木框蒙驯鹿皮,图画象征萨米人生活的世界;据介绍,诺艾迪根据坠子的移动占卜未来
哥伦比亚皮拉帕拉纳河流域棕榈树制神圣号角被认为寓有萨满的生命能量和知识,据信继承自尤鲁帕里
用于说明韩国巫具铃和扇子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韩国巫具铃和扇子的概念图

8. 共同点、差异与今天:从1980年珍岛洗净巫祭获指定到71面萨米鼓

第一,本文所看的这些传统,都是与灵性存在建立关系的仪式。在这一点上,可以理解为它们有所重合。据说明,韩国的降神巫在神灵降临的状态下做巫祭。萨米的诺艾迪借助鼓前往另一个世界。维姆布扎的参与者则被灵附身。仪式的目的也不只关乎一个人。灵登巫祭由海女和船主共同操办,祈求风平浪静和渔获丰收。美洲豹萨满的仪式历法,则把凝聚社群、让自然复苏作为目的。韩国、埃文基、萨米、马拉维的资料中都普遍出现鼓或鼓点。这也是一个醒目的共同点。

第二,在与神相遇的方式和传承路径上,差异很明显。韩国学中央研究院说明,降神巫做巫祭时神灵降临,巫堂与神合为一体;世袭巫则是向神祈愿的祭司,呈现神与巫堂相对而立的二元化现象。巫乐方面,降神巫以打击乐器为主,世袭巫则在打击乐器之外加上弦乐器。传承路径也分成几条:一条是经历神病,一条是延续血统,还有一条像赫比基仪式那样,在成年过程中把知识传给男孩。如果把神灵降临的降神巫、被描述为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诺艾迪和被灵附身的维姆布扎都用一个词归在一起,这些差异就可能被掩盖。

第三,今天这些传统正在非物质遗产制度和博物馆中获得新的位置。珍岛洗净巫祭于1980年被指定为国家无形文化财(现国家无形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济州七头堂灵登巫祭和尤鲁帕里美洲豹萨满的传统知识,列入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维姆布扎于2005年获宣布,2008年列入代表作名录。不过教科文组织写道,这种舞蹈至今仍在通布卡人居住的农村地区表演。同时,它也持续受到基督教会和现代医学的压制。据悉,萨米鼓现存71面。它们收藏在萨普米、挪威、瑞典、芬兰以及欧洲各地的博物馆。丹麦政府已把其中一面的法定所有权,从丹麦国家博物馆移交给挪威卡拉绍克的萨米博物馆。国会图书馆博客说明,今天萨米鼓一般不用于进入出神状态。但它作为萨米人的重要象征,常在文化和政治场合使用。同一件仪式器具,经历了禁止、保存、归还和象征化。从这一点看,萨满传统可以理解为一种意义至今仍在变化的文化。

延伸阅读:朝鲜科举考试中九次考中状元的人是谁? · 盘索里在发声和表演方式上与西方声乐有何不同?

用于说明皮拉帕拉纳河流域热带雨林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皮拉帕拉纳河流域热带雨林的概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