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厘米的小巧角弓,如何射穿145米外的箭靶?

站在韩国传统射场(国弓场)的射台上远眺,靶场尽头的箭靶显得格外遥远。韩国传统射艺的标准射程高达145米(120步),比一座标准足球场还要长得多。然而弓手握在手中的传统复合弓——“角弓(Gakgung)”,全长却只有区区120至130厘米。卸下弓弦时,它蜷曲成一个仅有成人小臂大小的C形圆环;一旦向反方向用力扳开挂上弓弦、搭上竹箭拉满撒放,箭矢便划出一道高耸的抛物线,在145米外的木靶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撞击声。

在韩国传统射台腰佩箭筒、搭竹箭满弓引弦的弓手
在韩国国弓射台上,弓手腰佩箭筒,搭上竹箭将角弓拉至满弓。卸弦时蜷曲成C形的角弓,一旦上弦拉开便呈现出优美的反曲弧线。 · Jjw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锻造出这种惊人弹性与远射精度的匠人,正是韩国国家无形遗产第47号“弓矢匠(Gungsijang)”。弓矢匠是制弓的弓匠(Gungjang)与制箭的矢匠(Sijang)的合称,两位匠人皆以炭火、天然鱼鳔胶与成千上万次手工调校,将大自然的动植物材料化作刚柔并济的弓与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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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 弓匠的工坊:七种天然材料与四季酿就的复合弓“角弓”

与主要依靠加长弓身来获取弹性的西洋长弓或日本和弓不同,韩国角弓是将7种物理性质截然不同的天然动植物材料层层复合而成的大反曲复合弓(Reflex Composite Bow)。

赋予角弓腹面(受压面)强大回弹力的一对水牛角
在韩国国弓射台上,弓手腰佩箭筒,搭上竹箭将角弓拉至满弓。卸弦时蜷曲成C形的角弓,一旦上弦拉开便呈现出优美的反曲弧线。 · Jjw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构成角弓的七种材料及其力学分工

  1. 竹材(王竹): 构成弓身中央的核心骨架,提供基础弹性。
  2. 桑木: 以V字形楔形榫(燕尾接)接在竹胎两端,构成坚韧的弓弰,承受弓弦的强力冲击。
  3. 橡木: 垫在射手握持的中央弓把处,防止满弓时中心发生扭曲。
  4. 水牛角: 贴合在弓身内侧的腹面(受压面);拉弓时水牛角受到强烈压缩,储存并释放出爆发性的回弹能量。
  5. 牛背筋: 撕成细丝后铺贴在弓身外侧的背面(受拉面)多达十余层,使弓臂在极限弯曲下依然柔韧不折。
  6. 鮸鱼鱼鳔胶(鱼胶): 不使用一颗铁钉或一滴化学胶水,将木材、竹材、水牛角与牛背筋融为一体的天然胶原蛋白粘合剂。
  7. 白桦树皮(桦皮): 严密包裹在弓背外层,为惧怕潮气的牛背筋与鱼鳔胶提供天然防水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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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角弓”长达一年的制作全过程 — 从竹胎、水牛角、牛筋复合到解弓调校 在 YouTube 观看作业视频 →

弓匠的核心绝活:麻绳绞紧的“贴角”与竹梳熨贴的“铺筋”

在弓匠长达一年的工序中,最震撼的莫过于贴合水牛角的“贴角(Gakbu)”与铺贴牛背筋的“铺筋(Sim-noki)”。弓匠先将炭火烤弯的竹胎与桑木弓弰拼接好,在刨平的水牛角片内侧刷上滚烫的鮸鱼鱼鳔胶,随后用长麻绳与木棒借助全身重量一圈圈死死绞紧,将水牛角严丝合缝地压合在弓腹上。

接着处理晾干的牛背筋:匠人用木槌在石板上敲打数千次,将坚硬的干牛筋锤松并撕成洁白如丝绸的细纤维。唯有当深秋与寒冬的冷风吹起、鱼鳔胶不会因湿热腐败时,弓匠才将浸满温热鱼鳔胶的牛筋束铺在弓背上,用竹制的“筋梳”与烧热的“筋烙铁”像梳头一样将牛筋丝梳理得平直无结。这道铺筋工序每隔十天左右重复一次,前后叠加十余层,随后送入保持在25–30℃的“点火场(恒温烘房)”中静置熟成一月以上。

拉动角弓弓弦时戴在拇指上的水牛角扳指(雄韘/Suggakji)
在韩国国弓射台上,弓手腰佩箭筒,搭上竹箭将角弓拉至满弓。卸弦时蜷曲成C形的角弓,一旦上弦拉开便呈现出优美的反曲弧线。 · Jjw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最后,匠人将蜷曲成圆环的角弓小心拉开,在微火上烘烤调校左右弓臂的对称度与磅数——这一赋予角弓生命的工序称为“解弓(Haegung)”。至此,历经整整四个季节的角弓方才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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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共感] 国家无形遗产第47号 弓矢匠(弓匠)权宁学 — 牛背筋铺贴与解弓美学 在 YouTube 观看作业视频 →

第二部分 — 矢匠的工坊:以炭火与“矫竹器”将弯竹校直的“竹箭”

即便有千金难求的名弓,倘若箭矢在空中晃动偏航,也绝无可能命中145米外的箭靶。由矢匠(Sijang)打造的传统竹箭“竹矢(Juksi)”,单支重量仅有7至8钱(约26至30克),却要历经130余道精细手工工序。

韩国传统国弓箭靶与落在靶前沙地上的传统箭矢
在韩国国弓射台上,弓手腰佩箭筒,搭上竹箭将角弓拉至满弓。卸弦时蜷曲成C形的角弓,一旦上弦拉开便呈现出优美的反曲弧线。 · Jjw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矢匠案头的火焰炼金术:烤节与火矫

  1. 甄选海藏竹与刮青: 选取冬季在韩国南海岸与东海岸经受海风历练、纤维致密的两年生海藏竹(箭竹),自然阴干后用小刀刮去外层青皮。
  2. 炭火烘烤与“矫竹器(Jodae)”校直: 天然竹子每一节都有细微弯曲。矢匠将竹节放在炭火盆上方均匀转动烘烤,待竹内水分与木质素受热软化后,立即卡入开有圆孔与凹槽的硬木工具“矫竹器(Jodae)”中,闭上一只眼瞄准轴线,凭手感扳直每一处微小弧度。
  3. 胡枝子木箭筈与桃皮加固: 为防止高磅数弓弦在撒放瞬间劈裂空心竹杆,矢匠用坚韧的胡枝子木削制成箭筈(扣弦槽)嵌入箭尾,以鱼鳔胶粘牢后,在外圈紧密缠绕牛筋丝与紫红色的桃树皮(桃皮),前端则装上圆锥形铁箭簇。
  4. 野鸡翅羽三羽粘接: 箭尾稳定飞行方向的箭羽以野生雄性环颈雉的翅膀外羽最为名贵。同一支箭上的三片箭羽必须全部取自左侧翅膀或全部取自右侧翅膀,按120度夹角精准粘接,才能让竹箭在空中产生均匀的高速自旋,稳定飞越145米全程。
从射台远眺145米外箭靶的韩国传统射场全景
在韩国国弓射台上,弓手腰佩箭筒,搭上竹箭将角弓拉至满弓。卸弦时蜷曲成C形的角弓,一旦上弦拉开便呈现出优美的反曲弧线。 · Jjw · CC BY-SA 4.0 · 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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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匠与矢匠跨越145米的默契交响

弓匠顺应四季冷暖耗时一年酿就的角弓,与矢匠在炭火前百炼校直的竹箭,最终在射手佩戴水牛角扳指(Suggakji)的拇指尖合二为一。不靠一根玻璃纤维与一滴化学树脂,仅凭天然角、筋、竹、木与鱼鳔胶便达到世界顶尖储能效率的弓矢匠技艺,堪称韩国传统工艺中生物复合材料工程的巅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