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铁匠铺炭炉中窜起超过1,200℃的青蓝色火焰,韩国国家无形遗产“鍮器匠(1983年6月1日指定为国家无形文化财第77号)”的一天便由此开始。由78%铜与22%锡熔合而成的黄铜青铜块,因含锡量极高,在常温下直接锤打便会像玻璃一样碎裂。唯有将这种苛刻的合金在炉火中烧至通红,由掌钳的大匠(主匠)与三四名锤手配合默契地挥锤锻打数千次,才能锻造出摔不碎的餐具与余音悠长的乐器——这便是方字鍮器(锻打高锡青铜器)。下面我们走进鍮器匠的工坊,顺着真实的作业流程,细看匠人们如何用专用工具与千锤百炼的手艺唤醒黄金般的器皿。
为什么方字鍮器坚持“78%铜、22%锡”的合金比例?
根据韩国国家遗产厅门户网站的“鍮器匠”官方说明,韩国传统鍮器制作技艺主要分为方字鍮器(热锻技法)、铸物鍮器(浇铸技法)和半方字鍮器(先铸后锻)三大流派。普通青铜或黄铜器为了便于加工,通常将含锡量控制在10%左右或掺入锌;而方字鍮器则严格采用78%铜与22%锡(质量比约4:1)的高锡青铜(High-tin bronze)配方。
当含锡量达到22%时,金属在常温下硬而脆,一锤下去便会开裂;但将其加热至600~800℃的赤热状态时,金属晶相会转化为具有良好延展性的相态,任凭反复锤打也不会破裂,可延展成薄薄的器壁。鍮器匠不靠温度计,仅凭炉火色泽与金属烧红的深浅,便能精准判断落锤与回炉的时机。
国家无形遗产 鍮器匠 — 熔炼、锻打、淬火与旋削抛光全工序纪录片 (K-ASMR)
韩国国家遗产频道官方视频,真实记录坩埚熔炼铜锡、浇铸圆饼坯(棋子坯)、主匠与锤手协同锻打、冷水淬火以及在旋架上刮削出黄金光泽的工坊现场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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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字鍮器工坊绝非一人独作的作坊,而是由大匠(总负责匠人,掌长钳与小锤)统领,配合3~4名挥舞大锤的前锤手、掌管炉火与风箱的火大匠以及负责旋削抛光的刮削匠等5~7人紧密协作的现场。
第1步:熔解与浇铸“棋子坯(Baduk)”
将铜与锡按78:22精准称重,放入炭炉上的耐火坩埚中,以1,200℃以上的高温熔化。大匠用长铁勺撇去浮渣,观察铜水色泽后将其倒入刻有圆槽的石板模中冷却,凝结成如围棋子般圆扁的金属圆坯,称为“棋子坯(바둑)”。每一块圆坯的重量,正好对应将要锻造的那件器皿的重量。
第2步:延展锤打与叠打收拢(Mejil)——数千次落锤的团队默契
将圆坯重新放入炉中烧至700~800℃通红,大匠用长铁钳将其夹到深埋于地面的铁砧(独砧)上。大匠用右手小锤在铁砧或铜坯上敲出清脆的信号音,对面呈“11”字排开的3~4名锤手便高举沉重的铁锤,按节拍轮番砸落。
- 延展锻打(Nepimjil):将厚实的圆坯由内向外锤打展开,延展成宽而薄的圆形铜片。
- 叠打成形(Ugimjil):铜片变薄后若单张加热极易冷却开裂,匠人会将3~8张同尺寸的圆片叠在一起同时回炉烧红,再用圆头锤(收拢锤)从内侧敲击,使整叠铜片同时向上弯曲立起器壁与器沿。
- 修边去裂(Ejipgi):锻打途中若器沿出现细微裂纹,大匠会立即用铁剪或錾子将裂口处修剪成圆弧形,防止裂纹向器身内部蔓延。
第3步:淬火(Damgeumjil)——冷水急冷赋予摔不碎的韧性
普通钢铁烧红后浸入冷水会变硬变脆,而78%铜与22%锡的方字合金恰恰相反。将锻打成形的器皿重新加热至700~800℃均匀通红,瞬间浸入冷水缸中急冷淬火,高温下的延展晶相便被固定在常温中,使器皿具备摔落不裂、敲击清脆悠扬的强韧质地。
第4步:整形与旋削抛光(Gajil)——削去黑色氧化层,唤醒黄金光泽
经历炉火与冷水淬炼的器皿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黑的氧化皮。匠人先用锤子精细校正器皿的水平与对称度,随后将器皿固定在旋转木架“旋削架(Gajil-teul)”上高速转动,手持弯曲锋利的钢制刮刀(Gajil-kal)贴紧器面薄薄削去一层黑皮。随着黑色碎屑如丝缕般剥落,方字鍮器温润深邃的金色真容便显现出来。
鍮器匠终身磨合的专用工具辞典
- 坩埚与棋子石模:耐受1,200℃以上高温的耐火坩埚,以及用来浇铸圆形初坯的石板模具。
- 独砧(铁砧)与火钳:深埋入地以防震动的铁砧,以及大匠用来牢牢夹持多层热铜坯并灵活翻转角度的专用长钳。
- 方锤、收拢锤与修整锤:用于摊平圆坯的方锤、将叠片敲出凹弧立起器壁的圆头收拢锤,以及精修器底与圈足的修整锤。
- 旋削架与刮刀:固定器皿旋转的传统车架,以及用来削去黑色氧化层、切出同心圆音纹的新月形高碳钢刮刀。
鍮器匠打造的代表器物:从盘床器、匙箸到铜锣(钲)与小锣
- 铜锣(钲,Jing)与小锣(Kkwaenggwari)——“定音(抓哭声)”造就的声音艺术:韩国传统农乐与庆典中的铜锣与小锣唯有依靠方字锻打才能承受木槌重击并发出悠长泛音。匠人在锣面内侧刻意保留黑色氧化层与锤印,仅在外侧与同心圆纹路处施以刮削,最后通过敲击锣底特定位置听取拍频共振来调整厚薄,这一绝技被称为“抓音(울음 잡기)”。
- 盘床器(Bansanggi)与匙箸(Sujeo):由饭碗、汤碗、碟盘、神仙炉与铜匙铜筷组成的方字餐具通体旋削抛光,兼具出色的保温保冷性能与微量铜离子的抑菌保鲜作用。
[我喜爱的文化遗产] 鍮器匠篇 — 方字鍮器餐具的保温特性与现代餐桌应用
介绍传统方字鍮器如何锻造完成,以及为何在现代主厨与家庭餐桌上依然备受青睐的国家遗产频道专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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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字、铸物、半方字三大流派与下篇预告
韩国国家无形遗产“鍮器匠”同时涵盖北方方字鍮器(平安北道定州·纳清一脉)、中部铸物鍮器(京畿道安城一脉,韩语成语“安城定制”之源)与南方半方字鍮器(全罗南道顺天·宝城一脉)三大技术体系。在本系列第2篇中,我们将走进不用一颗铁钉、仅凭榫卯结构拼合四方卓子与半闭柜的小木匠(传统木家具匠人)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