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回答:与其说最冷的一年,不如说最冷的时期

本文所依据的研究,并没有指出朝鲜哪一年最冷,而是把17世纪看作小冰期的顶点或鼎盛期。地球上观测到的最低气温,是1983年7月21日在南极沃斯托克(Vostok)测得的-89.2℃。世界气象组织(WMO)把这个数值列为世界最低气温纪录。金素拉(2022)研究了17世纪朝鲜都城暖炕的普及。全济勋(2024)则用大数据方法分析了《朝鲜王朝实录》中的词语。

这两个答案性质不同。关于朝鲜的答案,来自文献记录和研究者的分析。关于地球的答案,来自一个观测站测得的数值。笔者认为,了解这一差别,就能把“最冷”这个说法分开来理解。本文的范围从17世纪的朝鲜开始,经过1816年的“无夏之年”和近代观测,一直到今天如何防范寒潮。

《京乡新闻》书评与《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全书》界定的小冰期范围

小冰期的时间范围,各种资料说法略有不同。《京乡新闻》的一篇书评用的是“小冰河期”一词。本文把它当作小冰期的同义词。书评这样介绍小冰河期:“在冰期与间冰期周期性交替的地球历史中,小冰河期大致指公元1300年至1850年。”从这句话来看,小冰期是一个长达数百年的气候时期。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全书》(以下简称《百科全书》)的“气候变化”词条以欧洲为准,把起点定在13世纪。词条写道:“从13世纪起,欧洲的气温也逐渐下降,‘小冰期’状况一直持续到19世纪。”对于朝鲜半岛,词条把气温大幅下降的时期分为三段:“这一时期朝鲜半岛的气候也与欧洲相似,在16世纪中叶至17世纪中叶、18世纪初以及19世纪,气温大幅下降。”同一词条用蒙德极小期(Maunder minimum)来解释17世纪和18世纪。意思是这一时期太阳活动减弱,太阳黑子数大幅减少。

学术论文把范围缩小到17世纪。金素拉(2022)的论文摘要写道:“在全球小冰期达到顶点的17世纪,朝鲜半岛同样经历了普遍的异常低温、反复无常的气候变动,以及由此引发的自然灾害。”全济勋(2024)也写道:“17世纪是小冰期的鼎盛期。”他认为,当时剧烈多变的天气使社会动荡不安。

把四种资料的时期划分叠在一起看,17世纪是共同包含的部分。《百科全书》所说的第一个降温区间持续到17世纪中叶。蒙德极小期的说明则把17至18世纪归在一起。笔者认为,与其指定某一年,不如把这段重叠的时期看作朝鲜最冷的时候,这样更符合资料。《百科全书》的词条可以在其官网上查阅。两篇论文的摘要可以在韩国学术期刊引文索引(KCI)上直接阅读。

17世纪荷兰冬季风景画,许多人在结冰的河面上滑冰嬉戏
亨德里克·阿维坎普的《冰上风景》(约1610年),描绘了小冰期荷兰结冰河面上的冬季生活。 · Hendrick Avercamp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庚辛大饥馑与17世纪暖炕普及留下的记录

《京乡新闻》的书评这样称呼1670年和1671年:“在朝鲜历史上,1670年(庚戌年)和1671年(辛亥年)是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时期,被称为庚辛大饥馑。”据书评介绍,1670年从闰2月起旱情全面加剧。4月出现冷害。5至7月冰雹下个不停。书评写道,伤亡人数多达100万人,国家财政也随之崩溃。

在这份灾情清单中,寒冷只作为“冷害”一项出现。干旱和冰雹则记在它的前后。笔者认为,这一段说明小冰期的灾难并不只是低温一种表现。这与前文金素拉所说的“反复无常的气候变动”相呼应。梨花女子大学的一篇硕士论文(2010)认为,1601至1650年间洪涝和干旱灾害最频繁、范围也最广。同一论文还总结说,洪水灾害的规模和频率在1651至1700年间最高。

人们应对寒冷的方式,也能从住房中看出来。《百科全书》的“暖炕文化”词条认为,自高丽后期出现全面暖炕以来,17世纪是安装暖炕最积极的时期。词条这样写原因:“根本原因在于夏季旱魃与冬季严寒持续不断的异常气候。”据金素拉(2022)的研究,在都城里,从住地窝棚的下层百姓到宫中的上层人士,都积极安装了暖炕。笔者认为,这两份资料把暖炕的普及描绘成了各个阶层共同的应对。

应对也要付出代价。“暖炕文化”词条写道,暖炕不分地区和阶层迅速增加后,出现了柴薪供应问题。这个问题既是经济问题,也是自然环境问题。金素拉的论文这样推测汉城周边四座山(四山)的状况:“推测四山已荒废到露出红土的程度。”这段话说明,抵御寒冷的办法挤压了柴薪这另一种资源。这一情景值得与韩国国土的森林覆盖率对照来读。

与木盒一同展出的《朝鲜王朝实录》中的《正祖大王实录》
奎章阁韩国学研究院与木盒一同展出的《朝鲜王朝实录》(《正祖大王实录》) · Salamander724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从测雨器、水标和《祈雨祭誊录》看朝鲜的天气记录

朝鲜在世宗时期建立了测量雨量的制度。据韩国气象厅介绍,1441年(世宗23年)8月,礼曹建议设置测雨器。次年5月,新制定了有关测雨的制度。测雨器设置在首都和各道的郡县。气象厅说明,韩国从1442年5月起用测雨器测量雨量。气象厅还写道,这比意大利早约200年。

据一篇分析《祈雨祭誊录》的论文,水标最早设于世宗23年(1441)。它们是清溪川的开川水标和汉江的汉江水标。这篇论文统计,《祈雨祭誊录》中的祈雨日志在1636至1889年的254年间共有1,810条。其中有开川水标668条、汉江水标107条,共775条水标记录。论文这样写英祖用铜制测雨器恢复世宗测雨器的用意:“其中表明了要弥补水标在流量(流动的水)测量方面的局限。”

这段话告诉我们,水标是测量流水量的器具。笔者认为,这一段记录了朝鲜认识到观测器具的局限并设法弥补。同时,本文谈到的朝鲜器具测的都是雨和水。因此可以说,17世纪的寒冷要通过冷害、饥荒等事件记录来解读。梨花女子大学的硕士论文用洪涝、干旱相关词语,从《朝鲜王朝实录》《承政院日记》《增补文献备考》中提取资料。全济勋分析了实录中从孝宗4年(1653)到显宗7年(1666)的583个核心词。

近代观测要先定好标准。据新闻网站“News Space”的报道,韩国气象厅《季节观测指南》规定,自1906年起,汉江结冰的官方观测地点是鹭梁津前方。具体是看今天汉江大桥南端第二和第四座桥墩上游约100米处。自有观测以来,结冰最早的一天是1934年12月4日,最晚的一天是1964年2月13日。气象厅的冬季历史排名,从全国观测网大幅扩充的1973年开始统计。笔者认为,只有确定了地点和起始年份,才能用同一把尺子比较每年的寒冷。

▶ YouTube 官方视频
국가유산청 Korea Heritage Service
测雨器,解读天意【大学生记者团】 在 YouTube 观看视频 →

藏冰军、赈恤厅、暖炕房:朝鲜人如何抵御寒冷

隆冬的汉江是一处劳动场所。首尔市媒体中心(Seoul Media Hub)这样介绍采冰:“采冰是摊派给汉阳5部百姓的国役,称为藏冰役。”冰要冻到4寸厚以后才开始采。同一篇文章引用《慵斋丛话》,描述了劳作现场。人们在冰上系上葛绳,防止滑倒。

《慵斋丛话》接着写道:“江边用柴火生火,保护冻僵的人。”即便如此,劳作中仍有人冻伤,甚至冻死。首尔市媒体中心还介绍了《世宗实录》1420年12月27日的记录:“赐酒200瓶给藏冰军。”笔者认为,这些记录同时写下了国家摊派的劳役,以及减轻其危险的措施。

冰既是要忍受的寒冷,也是必需的资源。冬天如果不结冰,就要在司寒坛举行祈求寒冷的祈寒祭。英祖曾在祈寒祭后冰冻结实时,赏赐了祭官。Korea.net的一篇报道介绍了国家记录院公开的往年冬季记录。据报道,过去的汉江冻得人可以站在江心。人们在冰上凿洞钓鱼,还把冰切下储存起来,以备夏季防暑。

面对饥荒,国家的应对留在了记录中。据全济勋(2024)的研究,17世纪的朝鲜在灾害引发饥荒时设立了赈恤厅并加以运作。朝鲜还实行了递移救恤法,把未遭饥荒的邻近地区的粮食运往饥荒地区。《京乡新闻》的书评写道,为救济百姓而实行的纳粟和发行空名帖十分盛行。在这一过程中,有钱人有了购买更高身份的机会。笔者认为,江边的劳作场和国家的赈济,是对抗寒冷的不同层面的应对。

庆州石冰库正面,有石砌入口和长满青草的隆起屋顶
位于庆尚北道庆州市仁旺洞的朝鲜时代冰库——石冰库的入口 · Korearoadtour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 YouTube 官方视频
KBS 다큐
韩屋暖炕房的核心!像甑糕一样层层叠起的石头“炕面石”(KBS 20210513播出) 在 YouTube 观看视频 →

从鲱鱼和坦博拉火山看地球的寒冷时期

17世纪的异常天气并非朝鲜独有。《京乡新闻》的书评写道,17世纪前后的异常天气现象在清朝和日本也有出现。欧洲同样发生了灾害引起的饥荒。全济勋(2024)关注生活在冷水中的鲱鱼的渔业。捕捞鲱鱼在朝鲜海域和荷兰北海同时兴盛。他据此写道:“可以看出,17世纪的小冰期现象并不局限于特定地区,而是全球性的现象。”

这种比较让我们不只把朝鲜的寒冷看作一国的情况。书评所介绍的小冰期范围内,也有火山喷发造成的降温。英国东英吉利大学(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资料库中的一篇论文,研究了1815年4月印度尼西亚坦博拉(Tambora)火山的喷发。论文说明,这次喷发对全球气候产生了巨大影响。它给1816年的欧洲和北美带来了“无夏之年”。从喷发到那个夏天相隔一年多,喷发造成数万人丧生。

《百科全书》的“气候变化”词条这样记载这一事件:“坦博拉火山影响了北半球几乎所有地区,次年即1816年的春季和夏季气温为有气象观测以来最低,被记为‘无夏之年’。”同一词条说明,坦博拉火山和19世纪末的喀拉喀托(Krakatoa)火山使全球平均气温下降了0.2~0.5℃。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学术报告会资料介绍了1816年的灾情。歉收和饥荒席卷了从中国到西欧、再到新英格兰的许多国家。这引发了粮食骚乱和大规模难民迁移。

东英吉利大学的论文也指出了地区差异。论文称,全球和北半球的降温能通过间接指标(代用指标)得到很好的确认。相反,南半球的代用指标中没有出现明显信号。笔者认为,这一段说明,即使说“地球很冷”,其中也有地区差异。就像前文朝鲜半岛的三个降温区间一样,可以说寒冷因地点和时期不同而有不同的记录。

从世界气象组织(WMO)记录看全球与韩国的最低气温

观测时代的寒冷用数字来记录。WMO把1983年7月21日南极高原沃斯托克气象站测得的-89.2℃列为世界最低气温。北半球的纪录出自格陵兰。WMO认定,1991年12月22日格陵兰一个自动气象站测得的-69.6℃为北半球最低气温。这个气象站位于一个叫克林克(Klinck)的地方。克林克靠近格陵兰冰盖顶部,海拔3,105米。

格陵兰的这一纪录,低于俄罗斯上扬斯克(1892年2月)和奥伊米亚康(1933年1月)的-67.8℃。WMO的新闻稿称,已完成对这项近30年前观测纪录的评估。笔者从这一段看出,极端纪录不是在观测后马上确定,而要经过核实才能确认。韩国的纪录见于2001年《京乡新闻》的报道。据报道,京畿道杨平在1981年降到了零下32.6度。报道把这一数值记为韩国气象观测史上的最低气温纪录。

下表把这些纪录并列在一起。世界纪录和北半球纪录都出自南极高原和冰盖顶部附近。笔者认为,这一共同点说明,地球上的最低纪录都是在高处测得的。前文所说的17世纪朝鲜的寒冷,并不在这张表里。因为那个时期的寒冷,要通过冷害、饥荒和暖炕普及等记录来解读。

南极沃斯托克站的队员切开雪墙、堆砌雪块
在南极俄罗斯沃斯托克站切取、收集雪块以获取用水(2017年) · Akulovz · CC BY 4.0 · 维基共享资源

IPCC、英国气象局和韩国气象厅如何解释今天的寒潮:应对方式比较

平均气温的走向指向变暖。《百科全书》写道,2011至2020年的全球平均气温比1850至1900年的平均值高1.09℃。碳简报(Carbon Brief)的一篇解读文章介绍了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AR6)的结论。结论是:1950年以来,在全球范围内,高温极端事件增多、低温极端事件减少,这几乎是确定的。报告还补充说,一年中的最低气温自1960年以来上升了约3℃。在韩国,据News Space的报道,汉江的年均结冰天数从20世纪40年代的69天减少到80年代的21天。自有观测以来,汉江没有结冰的冬天有9次。

不过,寒潮依然存在。英国气象局(Met Office)解释说,极端寒潮由天气形势的变化引起,至今仍在自然变率的范围内发生。英国气象局介绍的一项研究认为,出现像2010年12月那样寒冷的12月的可能性,约为20世纪60年代的一半。英国气象局有高度信心地认为,北极最冷的日子正以全球变暖约3倍的速度变暖。同时,它也认为局地的极端寒潮很可能偶尔还会发生。在韩国,2011年1月江原道岭东地区的平均最低气温为-6.9℃。这比常年低3.3℃,是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在原因解释上,各份资料的确信程度不同。韩国气象厅用北极气温上升和负的北极涛动指数来解释2011年的寒潮。据气象厅介绍,2025年冬季全国平均气温为1.1℃,比常年高0.6℃。在这个冬季的资料中,气象厅也用平流层北极极涡和负的北极涛动来解释冷空气南下。相反,IPCC认为,北极变暖使天气形势长时间停滞的“动力学效应”,证据要弱得多。笔者认为,要把平均气温的走向和个别寒潮的原因分开来看,才不会被这种差异弄混。

把人们的应对按项目并列,差别就显现出来。在住房方面,17世纪的朝鲜不分阶层地安装了暖炕。到了18世纪,人们减少暖炕房的间数,并用多重门窗来挡住寒气。在国家层面,朝鲜通过赈恤厅和递移救恤法进行救济。在迁移方面,19世纪的朝鲜百姓为躲避饥荒,大规模移居清朝和沿海州。1816年则发生了粮食骚乱和难民迁移。关于今天,英国气象局认为,政府和产业界仍需适应寒冷。笔者的理解是,过去的应对涉及住房、国家和迁移等方面,而今天机构的建议则侧重于制度。

从世界气象组织(WMO)资料和2001年韩国国内报道看最低气温纪录
类别观测地点观测时间气温资料来源
世界最低气温南极高原沃斯托克气象站1983年7月21日-89.2℃WMO
北半球最低气温格陵兰克林克自动气象站(海拔3,105米)1991年12月22日-69.6℃WMO
与格陵兰纪录比较的数值俄罗斯上扬斯克1892年2月-67.8℃WMO
与格陵兰纪录比较的数值俄罗斯奥伊米亚康1933年1月-67.8℃WMO
韩国观测最低气温京畿道杨平1981年零下32.6度《京乡新闻》2001年报道

延伸阅读:韩国国土中森林占百分之几?在OECD中排第几? · 地球上官方记录的最高和最低气温是多少度?

被冰雪覆盖成一片白色的汉江和岸边的高楼
因寒潮而冻得结结实实的首尔汉江 · gary4now · CC BY 3.0 · 维基共享资源

总结:分层准备与尚待回答的问题

把准备工作按层次整理,大致如下。本文谈到的机构建议,面向的是政府和产业界。英国气象局认为,极端寒潮的风险不会完全消失,所以这一层面仍需适应寒冷。在社区层面,笔者认为,调运邻近地区粮食的递移救恤法和江边的篝火是值得参考的例子。在家庭层面,可以想想18世纪暖炕房的原理:缩小供暖空间,挡住室外寒气。在个人层面,笔者认为,阅读气象厅连同常年值一起发布的季节资料,可以作为起点。

正文显示,应对寒冷的办法同时也带来了新的负担。暖炕的激增引发了柴薪供应问题。作为救济手段的纳粟和空名帖,打开了购买身份的机会。也有尚待回答的问题。像北极变暖的动力学效应这样确信程度不同的解释,该如何理解,至今仍无定论。笔者认为,把过去的记录与今天的准备对照着读,就能把寒冷看作需要防备的对象,而不只是令人恐惧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