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宝是以怎样的态度写《搜神记》的 (1/3)

简短回答

干宝是以史官之手编成《搜神记》的。《晋书》卷82的干宝传记载，他是掌管国史的著作郎。《搜神记序》在铺陈故事之前，先交代了资料的来源和责任的范围。本文只谈干宝的履历、序文中的宣示、流传下来的版本，以及卷一的叙述形式。本文是三部曲中的第一部。

《晋书》卷82记载了干宝家中发生的两件事。一件是其父的侍婢在墓中被发现，移回家后据称复活了。另一件是他的兄长断气之后又苏醒过来。《晋书》把这两件事与干宝搜集古今神异之事、编成《搜神记》联系在一起。这是传记中所记的著述缘由，并不能证明复活的故事真的发生过。

今天我们读到的《搜神记》并非干宝所写的原貌。中文维基百科记载，原书为30卷，而流传下来的是辑本20卷。现存版本分为20卷本和8卷本两个系统。卷一中的神仙故事呈现出一种简短的格式：先给人物定性，再记其行迹。

《晋书》卷82干宝传所记的履历

《晋书》卷82的干宝传先记其名与字、籍贯和家世。开头一句是：“干寶，字令升，新蔡人也。祖統，吳奮武將軍、都亭侯。父瑩，丹陽丞。”这一句说明干宝字令升，籍贯为新蔡。祖父干统曾任吴国的奋武将军、都亭侯，父亲干莹曾任丹阳丞。列传先立起家族的官职，而不是先写人物的性格。

接下来一句写他的学问与入仕：“寶少勤學，博覽書記，以才器召為著作郎。平杜弢有功，賜爵關內侯。”这段记载说他自幼勤于学问，广泛阅读书记。入仕的理由举的是“才器”。又记他因平定杜弢有功而被赐关内侯的爵位。学问与军功就这样并列在同一句话里。

掌管国史的那一段也在同一篇传中：“元帝納焉。寶於是始領國史。以家貧，求補山陰令，遷始安太守。”这是说元帝采纳了王导的上疏，干宝从此开始领国史。又记他因家中贫困而求补山阴令，后迁始安太守。传记只用官职的调动来记述他的经历。

对他所进献的史书的评价也载于同一篇传中：“自宣帝迄於湣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所记是从宣帝到湣帝共53年、总计20卷，文笔简略，直而能婉，因而都称为良史。Kotobank（コトバンク）的辞典条目记载，他因才器受到赏识而成为著作郎，官至散骑常侍。《精选版日本国语大辞典》列出他的著作有《晋纪》20卷和神异小说《搜神记》20卷，并说明生卒年不详。

父亲的侍婢与兄长复活的故事

同一篇传也记载了干宝家中发生的事：“寶父先有所寵侍婢，母甚妒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於墓中。”说的是他父亲有一个宠爱的侍婢，母亲十分妒忌。父亲死后，母亲把那名侍婢活着推入墓中。传记只用很短的句子来叙述这件事。

记述后事的句子是这样的：“後十餘年，母喪，開墓，而婢伏棺如生，載還，經日乃蘇。”记的是十多年后因母亲去世而开墓。那名侍婢像活人一样伏在棺上，被载回家中数日之后便苏醒过来。

关于兄长的记载紧随其后：“又寶兄嘗病氣絕，積日不冷，後遂悟，雲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所记是兄长因病断气，但身体多日不冷。醒来之后他说自己看见了天地间鬼神之事。传记并不对这番话作评价，只是照原样记下。

辞典与百科把这两件事整理为著述的缘由。中文维基百科记载，十年后为给母亲合葬而开棺时，父亲的妾伏在尸体上，身上还留有体温。同一篇文章又记她获救后还活了好几年，并与兄长“气绝数日”后复活的事叠加起来，说明干宝因此对鬼神之事产生了兴趣。Kotobank的辞典条目也说，是因为两人都讲述了冥界的情形，他有所感应才著成此书。不过《晋书》的记述与百科的整理，在年数和后事上写得并不一致。究竟哪一方依据的是更早的记录，尚无法确认。

刘惔的评语与《搜神记序》中的责任宣示

《晋书》卷82也记下了书编成之后的一幕：“以示劉惔，惔曰：「卿可謂鬼之董狐。」寶既博采異同，遂混虛實，因作序以陳其志曰”这段记载说，干宝把书拿给刘惔看，刘惔称他是鬼之董狐。传记写道，干宝广泛采集异同，于是虚实混杂。接着说他因此作序以陈述自己的本意。序文为何必要，可以说就包含在这一句话里。

《搜神记序》把写作的时间与资料的来源一并记下：“建武中，有所感起，是用發憤焉。雖考先志於載籍，收遺逸於當時”说的是在建武年间有所感触，因而发愤。他说明自己既从典籍中考察前人的记录，也搜集当时散落的故事。这就相当于序文把资料分成了两条线来写。

序文也举出了记载互相出入的例子：“衛朔失國，二傳互其所聞；呂望事周，子長存其兩說。”他举卫朔失国之事和吕望事周之事，指出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传承中所听到的也不一样。序文中还有指明责任范围的句子：“今之所集，設有承於前載者，則非余之罪也。”这是宣告：若是承袭前人记载而来的内容，其中的错误不是自己的罪过。同一篇序文还留下了这样一句：“若使采訪近世之事，苟有虛錯，願與先賢前儒，分其譏謗。”

这两句可以读作一种按资料来源来分担责任的方式。Kotobank的辞典条目评价说，干宝著《搜神记》的意图在于表明超自然的天道并非虚妄。同一部辞典又记他喜好阴阳术数、关注《易》，留下了《周易注》《春秋左氏函传义》和《周官礼注》。《晋书》所引的序文中有“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誣也”一句，可见他想表明神道之事并非虚妄的用意也能直接得到确认。这一处同时显露出两种态度：承认传承可能有误，以及对神异世界的信念。

从30卷缩减为辑本20卷的流传

今天流传的《搜神记》是篇幅缩减过的书。中文维基百科记载，干宝原本所写的《搜神记》有30卷。同一篇文章又说明，现在流传的是辑本20卷、共464篇故事。文中还写道，原书似乎在宋元之间就已散佚。

篇名也没有完整保存下来。中文维基百科记载，《搜神记》很早就已佚失，篇名已不可知。可以考证的只有〈神化〉〈感应〉〈妖怪〉〈变化〉四篇。只剩下四个篇名这一事实，可以理解为原来的分类已难以复原。

版本并非只有一种。Kotobank收录的辞典条目把《搜神记》介绍为东晋干宝编撰的六朝志怪小说集，并记有20卷本和8卷本流传。同一资料说明，原本已散佚，现行本是把类书中所引的内容汇集起来的书。Mypaedia（マイペディア）记载，原书一度失传，现存的20卷收有关于神仙方士、异物异闻、妖怪的470篇传说。不列颠百科说明，原书记为30卷，但现在流传的20卷本和8卷本系统不同，都不是原来的面貌。

篇数在各份资料中记得并不一样。中文维基百科举出464篇，Mypaedia举出470篇。哪个数字是针对哪一种辑本统计的，尚无法确认。下表只是把依据资料对两种版本所记的范围并列整理出来。

万历年间的刊本与胡震亨的《搜神记引》

现存文本的年代在辞典里有记载。Kotobank的辞典条目说明，现存的《搜神记》文本是明代万历年间（1573～1619年）刊行的。不列颠百科说明，现在流传的两种版本系统不同。把两种说明放在一起看，可以认为读者手中的20卷是经过明代刊行的书。

中文维基百科引用了胡震亨写在《搜神记引》中的话：“余得《搜神記》及《搜神後記》讀之，乃知晉德不勝怪而底於亡也。”也就是说，他读了这两部书之后，才知道晋朝的德不能胜过怪异，以至于亡。这一句显示出，有一位读者是把《搜神记》与王朝的命运放在一起来读的。至于其他读者是怎样读的，仅凭这一句无法得知。

对这部书性质的评价也载于同一部百科。中文维基百科记载，今天《搜神记》被视为中国志怪小说的鼻祖。同一篇文章评价说，当时干宝是以史家的态度认真写作的，读者也是以读史书的态度来读的。这一评价是百科的叙述，本次资料中并没有直接显示当时读者反应的记录。

原文可以在公开的数据库中直接阅读。中文维基文库中收有“晉書/卷082”“搜神記/序”和“搜神記/第01卷”。关于干宝和《搜神记》的辞典条目，可以在日本的Kotobank上查到。

卷一记述神农、赤松子与彭祖的格式

卷一开头的叙述讲的是神农：“神農以赭鞭鞭百草，盡知其平毒寒溫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穀，故天下號神農也。”说的是神农用赭鞭鞭打百草，完全掌握了它们的性质和气味，并播种百谷。最后一句以“因此天下称他为神农”作结。这是一种用行迹来解释称号由来的结构。

记述赤松子的句子更短：“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玉以教神農，能入火自燒。”先给他定性，说他是神农时的雨师。同一句又记他服食水玉并教导神农，能进入火中自焚。这是先断定“某人是什么”，再补上其能力的格式。可以说，这种格式与前面看到的《晋书》列传的首句很相似。

卷一中也有记述赤松子入山之事的句子：“至崑崙山，常入西王母石室，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俱去。至高辛時，復為雨師。”说的是他到了昆仑山，常进入西王母的石室，随风雨上下。又记炎帝的少女追随而去，与他一同离开，并以高辛时他又做了雨师作结。这段叙述不描写场面，只记行踪与职任。

记述彭祖的句子也遵循同样的框架：“彭祖者，殷時大夫也。姓錢，名鏗。帝顓頊之孫，陸終氏之中子。歷夏而至商末，號七百歲。”先写身份，再依次附上姓名与谱系。所记是他为颛顼之孙、陆终氏居中的儿子，历经夏朝直到商末，号称七百岁。神仙故事用族谱的文法写出来，正是这一句的特点。

卷一中的董永与天上的织女

卷一中也收有汉代人董永的故事。开头一句是这样的：“漢，董永，千乘人。少偏孤，與父居肆，力田畝，鹿車載自隨。”这一段写董永年幼时就失去了双亲中的一位，与父亲同住，努力耕田，并用鹿车载着父亲随行。紧接着就是“父亡”，所以父亲的死是下一个事件。若把前一句解作“年幼时丧父”，事件的顺序就颠倒了。不过这段叙述先写时代、姓名和籍贯的顺序，与上一节所见的人物介绍是一样的。

故事的中心是与主人之间的交易：“主曰：「必爾者，但令君婦為我織縑百疋。」於是永妻為主人家織，十日而畢。”说的是主人让董永的妻子为自己织绢百匹。妻子仅用十天就把这件活全部完成。叙述不写惊叹，只留下数字和期限。

妻子的身份由她自己说出：“我，天之織女也。緣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償債耳。”她说自己是天上的织女，因为董永极为孝顺，天帝命她来帮他还债。这一句给神异的事件加上了理由。而理由的依据是人物的品行。可以读作一种“孝行招来上天安排”的结构。

序文的最后一句谈的是读这类记载的方法。“幸將來好事之士，録其根體，有以遊心寓目而無尤焉。”意思是希望后世的好事之士记下其根本大体，借以游心寓目而不致有过。另一方面，《晋书》的史论则从别的角度作了评价。“令升、安國有良史之才，而所著之書惜非正典。”这是说令升与安国虽有良史之才，但可惜其所著之书并非正典。Kotobank的辞典条目评价《搜神记》是一部暗示魏晋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作品，并记明干宝的传记见于《晋书》卷82。

延伸阅读：性真已经醒来，为何还说那是梦 (3/3) · 《九云梦》的八段因缘是以怎样的重复安排的 (2/3)

小结

干宝即便在记述神异之事时，也先立起记载的出处。《晋书》卷82把他记为掌管国史的著作郎，并载有对《晋纪》20卷“良史”的评价。《搜神记序》承认各种传承中所听到的内容互相出入，并把承袭前人记载而来的错误与采访近世之事所产生的虚错分开来谈责任。卷一中赤松子、彭祖和董永的故事，共用着先给人物定性、再附上行迹与理由的简短格式。

读者现在读到的20卷，是经过明代刊行的辑本。中文维基百科记载原书为30卷，不列颠百科则说明20卷本与8卷本系统不同。所以读《搜神记》时，先确认自己看的是哪种版本的哪一卷会比较稳妥。第二部与第三部所要讨论的范围，本文不作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