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卷十四的起源神话想要解释什么？（3/3）

简要回答

《搜神记》卷十四用简短的记载交代事物和族群的由来。盘瓠条记下了虫变成狗的经过，也记下了“蛮夷”这个称呼。蚕马条记下了少女和马皮化为蚕的经过，也记下了“桑”这个树名。这两条可以看作一种体例：把今天还在用的名称系在过去的某一件事上加以解释。本文只讨论卷十四的原文和韩国方面资料中能够核实的内容。本文是三篇系列文章中的第三篇。

至于与韩国方面资料的关系，也只能说到能够核实的程度。《三国遗事》纪异篇收有因天降之气而怀孕的故事，也收有从卵中诞生的孩子的故事。《搜神记》卷十四也收有槀离国王侍婢怀孕的故事。两部书中出现同类母题，这一点可以从原文得到证实。但仅凭这些资料，无法证实其中一方抄录了另一方。

卷十四盘瓠条：大如茧的虫

《搜神记》卷十四盘瓠条有这样一句：“高辛氏，有老婦人，居於王宮，得耳疾，歷時，醫為挑治，出頂蟲，大如繭。”意思是高辛氏宫中住着一位老妇人，耳朵得了病，医者为她医治，取出了一条茧一般大的虫。这段记载并不先讲神意或预言。可以看作从生病和治病这样的日常场景引出故事的写法。

卷十四这样记载那条虫的变化：“俄爾頂蟲乃化為犬。其文五色，因名盤瓠，遂畜之。”意思是虫变成了狗，毛色花纹有五种颜色，因此得名盘瓠，于是被养了起来。这里把得名的依据放在花纹上。可以看作把名称与事件系在一起记述的写法。

卷十四还有这样一句：“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吳將軍首者，贈金千斤，封邑萬戶，又賜以少女。”意思是招募天下能取得戎吴将军首级的人，赏金千斤、封邑万户，还把小女儿赐给他。奖赏的清单很具体，黄金、封邑和婚配并列在同一句话里。从这句可以看出，婚配被写成了奖赏中的一项。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写道：“至於現在一班研究文學史者，卻多認小說起源於神話。”这是说当时多数文学史研究者把小说的起源归于神话。鲁迅认为，要寻找中国神话，只能从古书中零星搜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是《山海经》。《山海经》中的西王母住在玉山，被描写成人的形貌，却长着豹尾和虎齿。卷十四的盘瓠条也可以看作兽形与人事混杂在同一段记载里的文字。

盘瓠子孙与“蛮夷”之称

卷十四盘瓠条写明了子女的数目：“蓋經三年，產六男，六女。盤瓠死，後自相配偶，因為夫婦。”意思是3年间生了6男6女，盘瓠死后，子女们彼此婚配，结为夫妇。数字写得很清楚。记载对这种婚配不加评价，只以陈述事实的方式写出。

同一条还记下了王的处置：“王順其意，賜以名山，廣澤，號曰「蠻夷」。”意思是王顺从他们的意愿，赐给名山和广阔的湖泽，称他们为“蛮夷”。居住地由下面一句来指明：“今即梁漢、巴蜀、武陵、長沙、廬江郡夷是也。”意思是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的夷人就是他们。称呼和居住地写在一起，可见这一条是用来解释族群起源的。

故事的结尾落到名称和土地上，这种体例可以看作阅读卷十四时引人注意的特点。记载不把事件拉长，而是直接接到今天的称呼上。这种叙述态度本身，笔者已在讨论干宝以怎样的态度撰写《搜神记》的文章中另作整理。这里只关注卷十四的文句解释了什么。

蚕马条：马、蚕与桑

卷十四蚕马条从少女对马说的一句话开始：“乃戲馬曰：‘爾能為我迎得父還，吾將嫁汝。’”意思是少女开玩笑地对马说，你若能把父亲接回来，我就嫁给你。记载在这句话前用了一个“戲”字。玩笑话却具备了约定的形式。

变化的场面由下面一句写出：“後經數日，得於大樹枝間，女及馬皮，盡化為蠶，而績於樹上。”意思是几天后在大树枝杈间找到了，少女和马皮都化成了蚕，在树上吐丝。蚕茧的情形是这样写的：“其蠒綸理厚大，異於常蠶。鄰婦取而養之。其收數倍。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意思是这种茧比普通的蚕茧又粗又大，邻家妇人拿去饲养，收成多了好几倍，因此把那棵树叫作桑。可以看作名称的解释被放在了记载的最后。

蚕马条还记下了礼仪中的名号：“漢禮皇后親採桑祀蠶神，曰：‘菀窳婦人，寓氏公主。’”意思是按汉代礼制，皇后亲自采桑祭祀蚕神，称之为菀窳妇人、寓氏公主。传说和祭祀名号放在同一段记载里。故事与当时的礼仪名号并列记载，这一点可以从原文得到证实。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写道：“總之中國古代的神話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斷片的，沒有長篇的”这是说中国古代神话材料少，而且零碎，没有长篇。鲁迅认为，黄河流域自然条件不好，生活十分艰苦，所以人们重实际、轻玄想，神话因此没能发达，也没能流传下来。蚕马条篇幅短小，也可以和这一评价对照来读。不过这是鲁迅的看法，并不是卷十四本身给出的解释。

槀离国东明与《三国遗事》纪异篇序

卷十四收有槀离国王侍婢怀孕的故事：“槀離國王侍婢有娠，王欲殺之。婢曰：‘有氣如雞子，從天來下，故我有娠。’”意思是侍婢怀了孕，国王要杀她，侍婢说有一团像鸡蛋那样的气从天上降下来，所以她怀了孕。渡河的场面由下面一句写出：“東明走，南至施掩水，以弓擊水。魚鱉浮為橋，東明得渡。”意思是东明逃走，向南到了施掩水，用弓击打水面，鱼鳖浮上来搭成桥，东明得以渡过。天降之气和渡水的场面出现在同一段记载里。

《三国遗事》纪异篇序说明了记录奇异之事的理由：“然而帝王之將興也。膺符命。受圖籙。必有以異於人者。”意思是帝王将要兴起时，会应符命、受图箓，必定有异于常人之处。这句话把异迹作为叙述王权的条件提了出来。可以确认，记录者把自己的标准写在了书中。

纪异篇也引用别的书：“珠琳傳第二十一卷載。昔寧稟離王侍婢有娠。相者占之曰。貴而當王。”意思是《珠琳传》第21卷记载，宁禀离王的侍婢怀了孕，相者占卜说此子尊贵，将来当为王。纪异篇这样记下那位侍婢的话：“婢曰氣從天來。故我有娠。及子之產。謂為不祥。捐圈則豬噓。棄欄則馬乳。而得不死。卒為扶餘之王”意思是气从天上来，孩子出生后被认为不祥而遭丢弃，但猪对他呵气，马给他喂奶，因而没有死，最终成了扶余之王。可以看作注明了所引书名和卷数的写法。

纪异篇也有关于卵的记载：“王棄之與犬豬。皆不食。又棄之路。牛馬避之棄之野。鳥獸覆之。”意思是王把卵丢给狗和猪，它们都不吃；扔在路上，牛马都避开；扔到野外，鸟兽来覆盖它。脱解的传说是这样写的：“七年後產一大卵。於是大王會問群臣。人而生卵。古今未有。殆非吉祥。”意思是7年后生下一个大卵，于是国王召集群臣询问，群臣说人生卵自古未有，恐怕不是吉兆。纪异篇在记录异迹的同时，也记下了人们对它感到陌生的反应。

《殊异传》佚文与《迎乌细乌》

一般认为，《殊异传》是新罗末期崔致远编撰、朴寅亮和金陟明增补改写的传说集。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称，其原本今已不传。佚文散见于《三国遗事》《大东韵府群玉》等多种书籍。除去内容重复的，共存12篇。据该书介绍，这些佚文虽非原本原貌，但可以借此了解新罗时代早期的叙事文学。

改写的情况也留有记载。《三国遗事》写道：“乡人金陟明错误地采用街巷流传之说，润色文字，写成《圆光法师传》[鄉人金陟明, 謬以街巷之說, 潤文作光師傳]”。这可以看作文献记下传承经人之手而改变的一个例子。《殊异传》佚文中的《迎乌细乌》讲的是：迎乌、细乌夫妇去了日本，新罗的日月因此失去光辉，后来用细乌织的丝绢祭祀，才使光辉恢复。《三国遗事》中有这样一句：“第八阿達羅王即位四年丁酉。東海濱有延烏郎細烏女。夫婦同居。”意思是阿达罗王即位第4年丁酉，东海之滨有延乌郎、细乌女夫妇同住。两处记载的人名写法并不相同。

这里也写明可以直接阅读原文的地方。《搜神记》第14卷和《三国遗事》卷第一的汉文原文，可以在维基文库（Wikisource）的中文文献页面查阅。《殊异传》和汉文小说词条的说明，可以在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查阅。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也记下了几部古书的书目信息。《列仙传》在《隋书》经籍志中著录为2卷，题刘向撰，收赤松子等71位神仙的故事。《神仙传》在同一经籍志中著录为10卷，题葛洪撰，收许由、巢父等84人的故事。《穆天子传》讲周穆王驾八骏西行的故事，据记载是汲郡古墓中所出杂书的一篇。

卷十四的鸟人传说与“传奇”之名

卷十四还收有穿羽衣的女子的故事：“豫章新喻縣男子，見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鳥。”意思是豫章新喻县有个男子，看见田里有六七个女子，都穿着羽衣，不知道她们是鸟。可以确认，天鹅处女型传说也收在卷十四中。可以看作起源解释和变形传说同处一卷的编排。

分类的标准因国而异。把《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说明逐项列出如下。第一，“传奇”意为传述奇异之事，与六朝的“志怪”相区别，指唐代的个人创作。第二，中国文学史把志怪、传奇和话本都归入小说范畴。第三，日本文学史不把物语和草子归入小说。第四，韩国汉文小说的渊源可以上溯到古代传说文学，其具体面貌可见于《三国史记》《三国遗事》和《殊异传》。

也有故事跨出原书、被编在一起的例子。《金现感虎》在金现的故事后面附有《太平广记》所收唐代传奇之一、情节相似的《申屠澄》。可以看作把两个故事放在一处的编排方式。另据介绍，《殊异传》佚文中的奇异叙事，对金时习《金鳌新话》等朝鲜时代传奇小说的创作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这一说法是百科事典的评价，该资料并没有说明影响具体如何传到各部作品。

《补闲集》中的《虎僧》与《金鳌新话》

据介绍，《补闲集》中的《虎僧》与《殊异传》中的《虎愿》属于同一系列的传说。“同一系列”这一判断依据的是《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说明。不同的书中留有相似的故事，这一点可以从资料得到证实。可以认为，这一传承并没有只停留在一部书里。

同一资料也梳理了汉文小说的源流。一般评价认为，韩国汉文小说从传说文学出发，经过新罗末高丽初的“传奇”和高丽的“假传”，到朝鲜初的《金鳌新话》初步呈现出成熟的面貌。这句话是以评价而非事实记录的形式写出的。这里能够确认的是，传说、传奇和假传被放在同一条源流中一并讨论。

处理资料时，还需要考证成书年代。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写道，《洞冥记》和《西京杂记》已被考证为六朝人的作品。他还认为，自己前面列举的六种小说都是伪作。这段话可以说明，书名自古流传，并不能保证成书年代可靠。

传承并不只靠文字记载。鲁迅写道，神荼和郁垒是古代的大神，传说他们手执苇索缚虎，抵御凶恶的鬼物。他解释说，所以古时把他们奉为门神。这可以看作文字记录和风俗传承被一并提及的例子。

延伸阅读：干宝以怎样的态度撰写《搜神记》（1/3）

小结

盘瓠条从五色花纹引出名字，并记下名山、广泽、“蛮夷”这个称呼，以及梁汉、巴蜀、武陵、长沙、庐江郡的夷人这些居住地。蚕马条记下变化、蚕茧的情形和收成，也记下“桑”这个名字和汉代皇后祭祀蚕神时的名号。可以认为，这些记载的重心不在事件本身，而在名称和风俗上。

与韩国方面资料比较，能够确认的是母题的重合。据介绍，《殊异传》原本已不传，只存佚文12篇，其中的奇异叙事影响了《金鳌新话》等朝鲜时代传奇小说。不过，卷十四经由什么途径传到新罗和日本的传说集，仅凭这些资料无法确认。原文可以在维基文库和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直接查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