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拨动时钟的不是太阳,而是议会
地球24小时自转一周,经度每相差15度,太阳时就相差1小时。这个简单的算术是世界时区体系的起点。正如半岛电视台2023年的解读文章所梳理的,今天的时区体系是“在1884年于美国举行的一次会议上,由世界各殖民强国确定”的,近代时间管理的根源就在殖民时代。然而看一看地图上的时区界线,几乎找不到间隔15度的竖直线条。界线沿着国境折来折去,有的国家把五个时区合为一个,也有国家为了显得与邻国不同,故意把时钟错开30分钟或15分钟。
本文把时区当作政治的产物、而不是地理的产物来解读。有以统一时间宣示国家整合的国家(中国、印度),有为了配合同盟而拨动时钟的国家(西班牙),有为了迁就贸易伙伴而抹掉一整天的国家(萨摩亚),有在殖民记忆与和解信号之间来回挪动30分钟的朝鲜半岛,还有以法律规定夏令时、又想废除却停在半途的美国与欧洲。所有案例均以官方法令和可核查的报道为依据。
2. 中国:五个时区,一个时钟,两种日常
据半岛电视台的解读文章,单一时区固然有实用和经济上的好处,但“推动标准化的动力,更接近于1949年执政的中国共产党想要发出的信号”。文中引述的研究者说:“1949年以前的中国国家并未完全控制中国,共产党为了巩固权力并使其正当化,试图改变这一点”,于是控制时间成了“统一的中国”这一官方叙事的一部分。
代价由西部边陲承担。新疆的中心城市乌鲁木齐“在地理上比北京晚两个小时”,一位在喀什郊外长大的维吾尔族女性,从小看到的夏天日落是在“夜里12点左右”。半岛电视台采访的一位维吾尔人回忆,20世纪80至90年代,在乌鲁木齐的大学里,如果课表只按北京时间标注,有些维吾尔族学生就“故意晚两个小时”来上课。因为他们相信“在新疆就该用新疆时间”。在官方时钟与太阳相差两个小时的地方,跟哪个时钟走不再是日程安排问题,而成了身份认同问题。印度也做过类似的选择。同一篇文章提到,印度1947年独立时“废除了孟买时间和加尔各答时间,把印度时间定为唯一的官方时间”;而尼泊尔则以加德满都以东的圣山高里三喀峰为基准,拥有了以15分钟为单位的独立时区。
3. 西班牙:1940年拨走的时钟为何至今没有拨回
西班牙在地理上与英国、葡萄牙、摩洛哥处于同一经度带,但它的时钟却和波兰、匈牙利一样。美国公共广播电台NPR在2013年的报道把原因浓缩在一年之中:“1940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正打得激烈。”那一年纳粹德国占领了挪威、荷兰、比利时和法国,西班牙的独裁者佛朗哥“虽然保持中立,却把西班牙的时钟向前拨了一个小时,与纳粹德国对齐”。“此后,西班牙尽管在地理上与英国、葡萄牙、摩洛哥并列,时钟却和波兰、匈牙利等更东边的国家处在同一时区。”
七十多年后,西班牙政府曾考虑是否把时钟拨回来。接受NPR采访的一位商学院教授主张,西班牙“应该回到佛朗哥在1940年代初改变之前的时区,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并说作息过晚、睡眠过短损害了生产力和家庭生活。但时钟至今照旧。西班牙的例子说明:改变时区可以由独裁者一声令下在一夜之间完成,而要改回去则需要民主的共识,因此要耗上数十年。时钟拨出去容易,拨回来难。
4. 萨摩亚:没有2011年12月30日的国家
改变时区最戏剧性的形式,是跨过国际日期变更线。BBC在2011年12月30日这样报道:“萨摩亚和托克劳跳过了一天,向西越过了国际日期变更线。……当宣告12月29日结束的午夜钟声敲响时,萨摩亚和托克劳直接快进到12月31日,12月30日整天就此消失。”萨摩亚“为了改善与主要贸易伙伴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关系”,于当年5月宣布了这一决定,邻近的托克劳则在10月决定跟进。
总理的解释说明时区其实是经济地理问题:“这里是星期五的时候,新西兰已是星期六;我们星期日在教堂里的时候,他们在悉尼和布里斯班已经在上班了。”更改之后,萨摩亚企业可以“连续五个工作日”与新西兰、澳大利亚联络。BBC还补充说,这次更改是“萨摩亚朝相反方向挪动的119年之后”发生的。19世纪它为了与美国做贸易而移到日期变更线以东,21世纪又为了大洋洲的贸易而西归。同一个岛两度得到又失去一天,原因不在位置,而在和谁做生意。
5. 朝鲜半岛:两次挪动30分钟的土地
韩国标准时的历史与主权的历史相互重叠。据《京乡新闻》的梳理,韩国首次采用标准时是在1908年4月1日,“当时的标准子午线是穿过朝鲜半岛中部的东经127度30分”。被强行吞并之后,“从1912年1月1日起,朝鲜总督府把日本的中央标准时(东经135度)适用于韩国全境”。1954年,政府“作为清算日本殖民残余的一环”把它改回127度30分,但没有维持太久,“1961年8月10日零时,韩国发生了‘30分钟’瞬间消失的事件”。“9日晚11时30分眨眼之间就变成了10日的零时。”从此韩国使用比格林尼治快9小时的东经135度时间,与日本没有时差。
朝鲜则把同样的30分钟朝相反方向挪动了两次。据BBC 2015年8月的报道,朝鲜“从8月15日起把时钟调慢30分钟,启用平壤时间”,朝鲜中央通信社称“邪恶的日本帝国主义者”在占领期间“连朝鲜的标准时也夺走了”。当时整个朝鲜半岛本来比格林尼治快8.5小时,1912年被改为与日本时间一致。这一决定使南北的时钟相差30分钟。据NPR 2018年4月30日的报道,金正恩委员长在板门店首脑会谈上看到分别显示首尔和平壤时间的两只钟,说这是“令人心痛的事”,随后决定把时钟改回来。更改于2018年5月5日实施。在朝鲜半岛,30分钟既曾是殖民的记忆,也曾是和解的信号。
6. 美国:时区归州,夏令时日期归联邦
美国展示了用法律处理时区与夏令时的方式。《美国法典》第15编第260a条规定,在“每年3月第二个星期日凌晨2时开始、至11月第一个星期日凌晨2时结束的期间”内,各时区的标准时向前拨1小时。该条款由1966年4月13日的第89-387号公法,即《统一时间法》确立;夏令时的起止日期在1986年(4月最后一个星期日→第一个星期日)和2005年(3月第二个星期日、11月第一个星期日)两次修订。
但法律留了例外。同一条款规定,“完整位于一个时区之内的州可以通过法律豁免适用夏令时条款”,但附带条件是,在这种情况下“全州(包括所有下级行政区划)都必须遵守标准时”。联邦统一了“何时拨钟”,却把“是否拨钟”留给了各州。即便在一个国家内部,时钟也是由两层政治——联邦与州的决定——共同拨定的。
7. 欧洲:表决要废除,时钟却照旧转动
欧盟曾经一度决定废除夏令时。欧洲议会在2019年3月26日的新闻稿中表示,议会表决通过“自2021年起终止春秋两季把时钟调整1小时的做法”。表决结果为410票赞成、192票反对、51票弃权。议员们支持欧盟委员会废除季节性调时的提案,但把实施时间从2019年推迟到2021年;选择保留夏令时的成员国要在“2021年3月最后一个星期日最后一次”拨钟,选择标准时(冬令时)的成员国则在“2021年10月最后一个星期日最后一次”拨钟。至于以哪种时间作为永久时间,“成员国保留决定权”。
此后欧洲的时钟依然每年拨动两次。因为议会的表决要变成法律,还需要各成员国政府组成的理事会达成一致,而哪些国家永久采用夏令时、哪些国家永久采用冬令时,始终没有协调好。议会希望成员国为维护单一市场而相互协调,可这一要求恰恰被协调本身的困难挡住了。和西班牙一样,欧洲的例子也说明:比起改变时钟的决定,达成“不再改变时钟”的共识更难。
8. 六个案例共同说明的事
第一,时区是国家的宣言。中国1949年的单一时间与印度1947年的单一时间,把多个时区合为一个,借此宣示整合;韩国1954年和1961年的变更,则是国家自行决定要属于哪个时间。而整合的代价,显现在太阳与时钟相互错位的边缘地带,其形态就如新疆的那两个小时。
第二,时区是关系的标记。西班牙1940年与德国、萨摩亚2011年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朝鲜2018年与韩国对齐了时钟。和谁用同一个时间,说明的是和谁站在一边、和谁做生意。
第三,时钟拨出去容易,拨回来难。正如佛朗哥的那一个小时和欧洲议会的410票所显示的:由一个人的决定改变的时间,可以维持几十年;而多个国家想要共同改变的时间,即便表决通过也依然不动。世界时间地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是地理的失误,而是记录着各国在何时、选择与谁对齐时间的政治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