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李生窥墙传》中的崔氏死后,经天帝准许暂时回到人间。她又因已登上鬼籍而再次离去。这次归来与离别,可以理解为一种安排:把被战乱拆散的爱情暂时接续起来。《醉游浮碧亭记》中的箕氏女性质不同。她是箕子的女儿,升入天界成了仙女。本文是三部曲中的第2篇。
两部作品都收在金时习的小说集《金鳌新话》中。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李生窥墙传》的原本没有流传下来。这部作品与其他四篇一起,收在日本东京刊行的木刻本《金鳌新话》中。本文借助原文阅读两部作品的核心场景。再将其与《剪灯新话》卷3的《爱卿传》以及尸爱传说传统相比较。
把《李生窥墙传》和《爱卿传》放在一起,可以同时看到四个要素。它们是战乱、女子之死、上天或冥府的裁定,以及诀别。而百科辞典则把《醉游浮碧亭记》单独归为描写精神之爱的作品。因此可以认为,两部作品虽在同一部小说集中,仍需分开来读。
《李生窥墙传》:隔墙往来的诗与桃枝
原文可在韩语版维基文库的“翻译:金鳌新话”页面读到。中文版维基文库的“金鰲新話”页面也收有原文。作品重新为人所知的经过,已在《金鳌新话》重新回归的经过中谈过。据百科辞典,住在松都的李生在上学堂时,结识了两班贵族人家的女儿崔氏。李生每夜翻过崔家的墙,与她私会。百科辞典把两人婚事受阻的原因,解释为两家的身份差距或门第差距。
原文这样写李生听到崔氏的诗之后的情景:“生聞之,不勝技癢,然其門戶高峻,庭闈深邃,但怏怏而去。還時以白紙一幅,作詩三首,繫瓦礫投之曰”。李生听了诗,忍不住想一展身手。可是门户高峻、内院幽深,他只好怏怏而去。李生在一幅白纸上写了三首诗,系在瓦片上扔进墙内。
在这段文字里,墙既是分隔两人的界线,也是诗传递的通道。高门深院可以理解为用空间呈现百科辞典所说的门第差距。约定之日的场景也发生在墙边。原文写道:“生如其言,乘昏而往,忽見桃花一枝,過墻而有搖裊之影。”意思是李生依言在黄昏前往,忽见一枝桃花越过墙头摇曳。越墙而出的花枝,可以理解为墙内传来的回应。
分隔两人的不只是墙。原文中,李生的父亲这样吩咐:“‘速去嶺南,率奴隷監農,勿得復還。’卽於翌日,謫送蔚州。”意思是让他赶快去岭南,带领奴仆监督农事,不许再回来。第二天,父亲就把儿子打发到了蔚州。如果说墙是可以翻越的界线,那么可以认为,在这一段里分开两人的是遥远的距离。
《李生窥墙传》:辛丑年红巾军之乱与崔氏之死
百科辞典概括说,红巾军之乱中两家人全部遇害,只有李生活了下来。原文这样记述那场战乱:“辛丑年,紅賊據京城,王移福州。賊焚蕩室廬,臠炙人畜。”辛丑年红巾军占据京城,国王迁往福州。贼人焚烧房屋,残害人畜。
这一段很短。但它把两人的爱情放到了国家动乱的正中央。上一节的阻碍来自门第和父亲。这一节的阻碍则是让两家都覆灭的战乱。可以理解为,阻碍的性质从家族的反对变成了世界的暴力。
原文这样写崔氏被贼人掳去的场面:“女爲賊所虜,欲逼之,女大罵曰:‘虎鬼殺啗我,寧死葬於豺狼之腹中,安能作狗彘之匹乎?’賊怒,殺而剮之。”贼人要逼迫她,崔氏厉声痛骂。她喊道,让虎鬼来杀了自己吃掉吧。她宁可葬身豺狼腹中。她还质问:怎能做猪狗的配偶?贼人大怒,杀死了崔氏。
在这一段里,崔氏并不只是被写成受害者。她用言语拒绝,并为此付出了生命。可以认为,要理解崔氏归来的场景,先要看清她是怎样死的。天帝认为崔氏没有罪业,这一点会在后面的离别场景中再次出现。
《李生窥墙传》:与死去的崔氏重逢
崔氏死后,李生孑然一身。廊下传来脚步声,由远而近。走来的人正是崔氏。李生虽然知道崔氏已经死了,但因爱得太深,并不再怀疑。
这句话的核心是“不復疑訝”,也就是不再怀疑。李生并非不知道她已死。他明知如此,仍然接纳了崔氏。可以理解为,这一场景没有把归来的死者写成令人恐惧的对象。
归来的崔氏回忆两人的开始。原文写道:“一窺紅杏之墻,自獻碧海之珠。花前一笑,恩結平生”。意思是,自从窥见那开着红杏的墙,她便主动献出了碧海明珠。接着又说,花前一笑,便结下一生的恩情。这段回忆里含有题目中的“窺”“墻”二字。可以理解为,死去的崔氏把故事带回了开头的墙边场景。
原文中,两人找到当年埋藏财物的地方,得到了金银财物。两人还收殓了双方父母的遗骨。原文这样写两人的日子:“雖親戚賓客賀弔,杜門不出,常與崔氏,或酬或和,琴瑟偕和,荏苒數年。”意思是,即便亲戚宾客有婚丧喜庆,李生也闭门不出。他与崔氏诗歌唱和,琴瑟和谐,就这样过了几年。可以理解为,隔墙抛诗的关系变成了门内唱和的关系。
《李生窥墙传》:天帝借予的幻体与最后的离别
这次重逢早已注定了结局。崔氏这样说明自己归来的缘由:“天帝以妾與生,緣分未斷,又無罪障,假以幻體,與生暫割愁腸,非久留人世,以惑陽人。”意思是,天帝认为两人缘分未断,崔氏也没有罪业。天帝借给她幻体,只是让她暂时为李生排解愁肠。并不是要她久留人间、迷惑活人。
崔氏还说:“李郞之壽,剩有餘紀,妾已載鬼籙,不能久視。”意思是,李郎的寿数还剩很多,自己却已登上鬼籍,不能久留。这两句话把崔氏的归来放进了上天的裁定和鬼籍这一秩序之中。她的归来可以理解为一场有期限的相会。
结局很简短。原文写道:“生拾骨,附葬于親墓傍。旣葬,生亦以追念之故,得病數月而卒。”李生收起崔氏的遗骨,葬在父母墓旁。安葬之后,李生也因思念成疾,几个月后去世。百科辞典也概括说,李生日日思念崔氏,最终染病而死。
崔氏死于贼人的刀下,李生则死于思念。这一对照可以理解为一种格局:阻挠爱情的力量与守护爱情的心意,一直对抗到最后。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归来的崔氏曾收殓父母的遗骨,而她自己的遗骨最终就葬在旁边。
《醉游浮碧亭记》:洪生与箕氏女相会浮碧亭
《醉游浮碧亭记》也收在《金鳌新话》中。原文这样介绍主人公:“天順初,松京有富室洪生,年少美姿容,有風度,又善屬文。”意思是,天顺初年,松京一户富家有个洪生。洪生年轻貌美,有风度,又擅长写文章。
百科辞典概括说,开城商人洪生在月夜醉酒后,登上了大同江边的浮碧楼。他在那里作诗吟咏,感叹故国的兴亡。这时出现的少女这样表明身份:“娥噫而答曰:‘弱質,殷王之裔,箕氏之女。我先祖,實封于此”。少女叹息着回答,自己是殷王的后裔、箕氏的女儿。她还说,自己的先祖确实受封于此地。
百科辞典解释说,这位少女是被卫满夺去国家的箕子的女儿。箕氏女升入天界,成了仙女。用来介绍箕氏女的,不是死亡,而是她的血统和成仙的来历。百科辞典认为,这部作品描写男女之爱,这一点与《万福寺樗蒲记》《李生窥墙传》相同。但它又写道,这部作品描写的是精神之爱,因此与这两部作品有所区别。可以理解为,洪生吟咏的故国兴亡与箕氏女讲述的血统彼此呼应。
百科辞典写道,洪生梦见自己经箕氏女引荐将要升天,此后便离开了人世。原文写道:“奄然而逝,卽九月望日也。殯之數日,顔色不變,人以爲遇仙屍解云。”洪生在9月15日去世。停灵数日,面色仍未改变,人们便认为他遇到神仙而尸解了。在《李生窥墙传》中,死去的女子回到人间。在《醉游浮碧亭记》中,可以理解为活着的男子升上天界。两部作品的方向看起来正好相反。
《剪灯新话·爱卿传》与《李生窥墙传》逐项比较
《剪灯新话》卷3所收《爱卿传》的主人公是罗爱爱。原文这样介绍她:“羅愛愛,嘉興名娼也,色貌才藝,獨步一時。”意思是,罗爱爱是嘉兴的名妓,容貌与才艺在当时无人能及。故事的背景是战乱。原文写道,至正16年张士诚攻陷平江。17年,杨完者率领的苗军在嘉兴抵御。
原文中,刘万户想霸占爱卿,爱卿用甜言蜜语骗过了他。原文写道:“愛卿以甘言給之,沐浴入閤,以羅巾自縊而死。”爱卿沐浴后进入房中,用罗巾自缢而死。赵子归来后,在银杏树下挖开,只见爱卿的容貌肌肤与生前一样。爱卿对赵子说:“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貞烈,即令往無錫宋家。托為男子。妾以與君情緣之重,必欲俟君一見,以敘懷抱,故遲之歲月耳。”意思是,冥府认可她的贞烈,让她到无锡宋家投生为男孩。但她为了再见赵子一面,把这件事推迟了。
诀别随着鸡鸣到来。原文写道:“雞鳴而起,下階斂步,復回顧拭淚云:‘趙郎珍重,從此永別矣!’”鸡一叫,爱卿便起身走下台阶,又回头擦去眼泪。她说:“赵郎,请保重。从此永别了。”这次诀别可以和崔氏的诀别一样,理解为无法推迟的离别。
把两部作品逐项并列,情况如下。战乱:《李生窥墙传》是红巾军占领京城,《爱卿传》是张士诚攻陷平江。女子之死:崔氏死于贼人的刀下,爱卿死于罗巾。死后的裁定:崔氏是天帝借予幻体,爱卿是冥府命她投生。离别之言:崔氏说的是鬼籍,爱卿说的是鸡鸣后的永别。这种对应不是断定影响关系的依据。可以把它看作值得并列阅读的共同要素。
冥婚小说与尸爱传说传统中的《李生窥墙传》和《醉游浮碧亭记》
百科辞典把尸爱传说解释为讲述生者与死者之间爱情与往来的传说。这类传说也称冥婚传说。百科辞典写道,着眼于《李生窥墙传》描写生者与死者的爱情,它也被称为冥婚小说。按结构类型,《醉游浮碧亭记》也被称为冥婚小说或尸爱小说。如前所述,《醉游浮碧亭记》也被单独归为描写精神之爱的作品。可以认为,如果同一名称是按结构给出的,那么内容上的差异就需要另作解读。
同在《金鳌新话》中的《万福寺樗蒲记》里,也有死于战乱的女子。原文写道:“吾止有一女子,當寇賊傷亂之時,死於干戈,不能窀窆,殯于開寧寺之間”。意思是,只有一个女儿,在寇贼作乱时死于兵刃。这个女儿没能下葬,只在开宁寺附近停灵。这场动乱被解释为倭寇之乱。可以认为,战乱与女子之死在同一部小说集里反复出现。
百科辞典解释说,尸爱传说中很少直接出现尸体。这类故事大多讲的是与死者魂灵相恋。按这个标准看,《爱卿传》银杏树下的场景就很显眼。赵子亲眼看到了与生前一样的尸体。《李生窥墙传》中李生收殓的是遗骨,而出现在李生面前的崔氏是幻体。可以理解为,两部作品在呈现死者身体的方式上走向了不同方向。
百科辞典把《万福寺樗蒲记》和《李生窥墙传》列为把冥婚传说扩展成小说的例子。这些作品叙事扎实,又穿插汉诗,被评价为取得了文学上的成就。百科辞典还说,在传奇小说中,传说里的恐怖感和排斥感消失了。故事被写成超越死亡的爱情故事。《李生窥墙传》词条的撰写者并不把死去的女子理解为字面意义上的死去的女子,而是将其解读为一种悖论。撰写者认为,这是一种手法,用来揭示爱情的意志与不容许这种爱情的世界之间的对抗。前面看到的墙、父亲的命令和红巾军的刀,都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面貌。
| 作品 | 收录文献 | 女子是谁 | 本文引用的段落 |
|---|---|---|---|
| 《李生窥墙传》 | 《金鳌新话》 | 松都李生隔墙结识的两班贵族人家的女儿崔氏 | 隔墙抛出的诗、红巾军之乱、与以幻体归来的崔氏的离别 |
| 《醉游浮碧亭记》 | 《金鳌新话》 | 被卫满夺去国家的箕子的女儿,后来成为仙女的箕氏女 | 对洪生的介绍、箕氏女的自我介绍、洪生于9月15日去世 |
| 《万福寺樗蒲记》 | 《金鳌新话》 | 在倭寇之乱中死去、在开宁寺附近停灵的女子 | 关于未能下葬的女儿的段落 |
| 《爱卿传》 | 《剪灯新话》卷3 | 嘉兴名妓罗爱爱 | 骗过刘万户后自尽、冥府的裁定、鸡鸣后的诀别 |
延伸阅读:金时习的《金鳌新话》是如何写成、又如何重新回归的(1/3)
小结
正文显示,《李生窥墙传》中的爱情每遇到一次阻碍,都可以理解为又借诗重新接续起来。有隔墙抛出的三首诗。也有与归来的崔氏几年间唱和的诗。崔氏的回忆把故事带回了题目中的墙边场景。《醉游浮碧亭记》则以血统、故国兴亡和升天的结局,走上了另一条路。
也还有尚待解答的问题。百科辞典介绍说,有一种观点把《醉游浮碧亭记》的情节看作首阳大君夺取端宗王位一事的寓言。按照这种观点,箕氏女讲述血统的部分可能会有不同的读法。另外,冥婚传说在17世纪以后成为小说的一个要素。随之而来的是,其凄婉的性质有时也被戏谑化。《金鳌新话》严肃的冥婚叙事与这一变化如何关联,还有待进一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