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时习的《金鳌新话》是怎样写成、又怎样重新回来的？（1/3）

简短回答

关于《金鳌新话》的成书，最有力的说法是：金时习三十多岁住在庆州金鳌山时写成此书。不过，这部书在韩国本土很长时间都见不到实物。今天读者读到的正文，是经由日本刊本和中国大连图书馆所藏的朝鲜刊本才重新为人所知的。《万福寺樗蒲记》的开篇场景，也应放在这段流传经过的基础上来读。本文是三篇系列文章中的第一篇。

本文讨论的范围包括：创作背景与版本史、五篇作品的构成、与《剪灯新话》的关系，以及《万福寺樗蒲记》的开篇场景。金时习的生平只谈庆州时期。《万福寺樗蒲记》以外其他作品的场景，留到后续篇章讨论。

金时习与庆州金鳌山茸长寺

金时习生于1435年（世宗17年），卒于1493年（成宗24年）。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编纂的《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在“金时习”条目中，这样记述他的庆州时期：“31岁那年，即1465年（世祖11年）春，他南下庆州，在庆州的南山金鳌山建起金鳌山室，隐居不出。”同一条目还补充说，他从1465年到1471年在这里写下了《金鳌新话》和多篇诗作。

这段话把金鳌山介绍为庆州的南山。书名中的“金鳌”与山名中的“金鳌”是同样的字。可以说，仅凭书名，就能推想作品与这个地方的关系。同一辞典的“金鳌新话”条目把地点说得更具体。它认为，最有力的说法是作者三十多岁时隐居金鳌山茸长寺写成此书。不过，该条目也同时说明，关于创作时间和地点存在多种说法。

日本辞典网站Kotobank（コトバンク）对时间的记载略有不同。Kotobank称，较有力的说法是创作于作者31岁至36岁之间，即1466～1471年。韩国辞典则把31岁定为1465年，把结束定为37岁那年的1471年。两相对照，起始年份和年龄的算法都相差一年。可以这样理解：这一差异再次提醒我们，创作时间并非定论，只是“较有力的说法”。

失传至大韩帝国末期的书与崔南善1927年的介绍

读者很容易以为《金鳌新话》是一部一直有人读的古典。但《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金鳌新话”条目说法不同：“本文献自当时起就是稀见本，虽偶尔能在文献中找到相关记载，但直到大韩帝国末期都未发现实物。”

这句话让我们把书名和实物区分开来。书名靠其他文献的记载留了下来，书本身却无从得见。可以说，这说明作品的名声与实物的存在是各自分开的。因此，这部书的版本史要从“它是怎样重新出现的”这个问题说起。

据同一条目，崔南善发现了在日本刊行并流传下来的木版本。1927年，崔南善通过杂志《启明》第19号，把此书介绍给朝鲜半岛的读者。辞典解释说，1884年刊行的木版本是1653年（孝宗4年）日本刊本的重刊本。1653年刊本所用的底本，是大冢彦太郎家族长期传承的资料。Kotobank也记载，此书传入日本后，于1653年（承应2年）以和刻本形式刊行。

韩国辞典用朝鲜国王的在位年份，日本辞典用日本年号，指的是同一年。值得注意的是，两国的资料在1653年这同一年交汇。这条传承脉络表明，韩国读者重新读到这部作品，走的是日本版本这条路。

大连图书馆所藏朝鲜刊本与尹春年

人们对版本的认识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据辞典记载，一部比日本刊本更早、在朝鲜刊行的木版本，于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在韩国为人所知。这一版本收藏于中国大连图书馆。辞典这样介绍它：“大连图书馆所藏朝鲜刊本似为明宗年间刊行，卷首页下端载有‘坡平后学尹春年编辑’的字样。”

这句题记中的关键词是“编辑”。书的开头写明，这部书是由一个叫尹春年的人编成的。可以这样理解：这句题记说明，在朝鲜本土也有经过编辑后刊行的版本。还可以把它和前面说的稀见本放在一起看。这样就能看出，此书虽然在朝鲜刊行过，在朝鲜半岛本土却没有留下实物。

这部书怎样到了中国，藏书印给出了线索。大连图书馆本上钤有[養安院藏書]、[栗田萬次郞所藏]等印文。辞典据此认为，这是壬辰倭乱时日军掠走的书。据称，此书大约在19世纪后半期至20世纪初以后才转入大连图书馆。这个例子说明，藏书印可以成为推测版本流转路径的线索。

流传下来的不只是刊本。“万福寺樗蒲记”条目举出了韩国本土所传的一种版本，即金集编纂的汉文小说集。在这部小说集里，《万福寺樗蒲记》与《李生窥墙传》一同被抄录。可以说，这一记录表明，作品除了木版印刷之外，也曾以手抄的方式流传。

五篇作品与日本刊本下卷末尾的“甲集”

Kotobank记载收录作品共五篇：《万福寺樗蒲记》《李生窥墙传》《醉游浮碧亭记》《南炎部洲志》《龙宫赴宴录》。《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金时习”条目也说是同样的数目：“就目前所知，《金鳌新话》仅有《万福寺樗蒲记》等5篇，这些作品一直被视为检验金时习思想的好材料。”

同一辞典的“金鳌新话”条目在介绍日本刊本时，给出了另一条线索：“下卷末尾有将此书称为‘甲集’的记录，由此可知原本的作品数在5篇以上。”Kotobank也写道，据文献记载此书曾有续编，但没有流传下来。

两部辞典依据不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韩国辞典以书中的记录为依据。日本辞典以其他文献的转述为依据。可以这样理解：这让我们不再把现存的五篇看作从一开始就是完整封闭的一组。“金时习”条目中“就目前所知”的说法，也体现了同样的审慎。

明代瞿佑《剪灯新话》卷二与《牡丹灯记》

《剪灯新话》是明代瞿佑约于1378年写成的传奇体短篇小说集。Kotobank认为，《金鳌新话》除受高丽时代传奇影响外，在结构上直接受到了《剪灯新话》的影响。韩国辞典的判断更为谨慎：“《剪灯新话》与《金鳌新话》在素材和内容上有相似之处，因此影响姑且可以承认，但不能把所有相似之处都看作影响的结果。”

这句话要求我们区分“影响”与“相似”。有相似的场景，并不等于都是借来的。把两部辞典放在一起读就会发现：影响可以承认，但其范围需要另行考察。

《剪灯新话》卷二的《牡丹灯记》这样开篇：“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居鎮明嶺下，初喪其耦，鰥居無聊”。译成白话，意思是：至正庚子年，有个叫乔生的人住在镇明岭下。他刚刚丧偶，独居无聊。关于乔生遇到的女子，有这样一句：“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七，權厝於此”。意思是：这是奉化州州判符氏的女儿，十七岁去世，暂时停柩于此。

同卷的《滕穆醉游聚景园记》中也出现了类似的女子：“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也。年二十三而歿，殯於此園之側。”意思是：芳华姓卫，是从前宋理宗时的宫人。二十三岁去世，停柩在这座园子旁边。故事发生在宋亡40年后、楼台尽毁的聚景园。可以看出，两篇都清楚交代了女子的年龄和死后停留的地方。

《万福寺樗蒲记》开篇：南原梁生与樗蒲之赌

《万福寺樗蒲记》的汉文原文，可以在维基文库的《金鳌新话》条目中读到。作品这样开头：“南原有梁生者，早喪父母，未有妻室，獨居萬福寺之東.”译成白话，意思是：南原有个叫梁生的人。他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妻室，独自住在万福寺东边。

第一句依次交代了地名、人名、家庭和住处。梁生被介绍为一个既无父母、也无妻子的人。文中还写明，他住在寺院的东边。可以说，这个设定与后面在佛前打赌的情节相互呼应。

樗蒲之赌一段的原文如下：日晩梵罷人稀，生袖摴蒲，擲於佛前曰: “吾今日，與佛欲鬪蒲戱，若我負，則設法筵以賽，若不負，則得美女，以遂我願耳.”译成白话是这样的：天色已晚，法会结束，人也少了。梁生从袖中取出樗蒲，掷在佛前，说道：“我今天想和佛祖比一局樗蒲。我若输了，就设法会来酬谢；若没输，就要得一位美女，了却我的心愿。”

可以说，在这场赌局里，梁生没有把佛当作礼敬的对象，而是当作游戏的对手。条件是：输了就办法会，赢了就得美女。“万福寺樗蒲记”条目这样概括这一段：“他正为没有配偶而伤心，与佛玩樗蒲游戏获胜，作为赢的代价得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维基文库正文把游戏名写作“摴蒲”，辞典的标题则写作“樗蒲”，字略有不同。这一差异说明，版本和写法需要一并考察。

《万福寺樗蒲记》中女子的文字及其与《剪灯新话》的不同

“万福寺樗蒲记”条目这样概括梁生所得少女的身世：“那位少女在倭寇之乱中与父母离散，守住贞节，在偏僻之处埋没了3年，正在寻求配偶。”在原文中，一位女子向佛呈上了一篇文字。

这段文字译成白话是这样的：往日边防失守，倭寇来犯。满眼都是干戈，烽火年年燃起。他们焚烧房屋，掳掠百姓，人们东奔西逃，左躲右藏。

梁生的赌局出自一个人的孤独。女子的文字讲的是一个地方经历的战乱。辞典的解说和原文中的文字，都以倭寇入侵为背景。可以这样理解：这一段把个人的心愿与战乱的记忆放在了同一个空间里。“万福寺樗蒲记”条目把这部作品概括为：“描写活着的男子与死去的女子之间爱情的爱情小说，从结构类型上也称为冥婚小说或尸爱小说。”由于它写的是生者与死者的爱情，可以和韩国传统鬼神的类别与起源一文对照阅读。

把两国的作品逐项对照，情况如下。在开头方式上，《牡丹灯记》以年代开篇，《万福寺樗蒲记》以地名开篇。男主人公方面，乔生是丧偶的鳏夫；梁生则是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妻子的人。在女子的身世上，《剪灯新话》的两篇交代了死时年龄和停留之处；《万福寺樗蒲记》中女子的文字则把倭寇之乱放在前面。在战乱上，《滕穆醉游聚景园记》写的是亡国王朝的废墟，《万福寺樗蒲记》写的是边境遭受的入侵。可以说，这一对照支持了韩国辞典的判断：即使框架相似，不同之处也要单独来读。

延伸阅读：韩国传统鬼神有哪些种类，又源自何处？ · 《搜神记》卷十四的起源神话想要解释什么？（3/3）

结语

正文的讨论表明，《金鳌新话》的正文建立在地点和版本这两根支柱上。庆州金鳌山被认为是最有力的写作地点。但创作时间在不同资料中相差一年。这部书在韩国本土失去了实物，后来经由日本刊本和大连图书馆本才重新出现。《万福寺樗蒲记》开篇的樗蒲之赌和女子的文字，可以理解为同时承载着个人的心愿与战乱的记忆。

还有一些问题尚待解答。“甲集”这一记录所指的其余作品是什么？明宗年间的朝鲜刊本与1653年日本刊本的正文，相同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说明，读作品和读版本这两件事是分不开的。下一篇将把视野扩展到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