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南炎浮洲志》中的朴生与《龙宫赴宴录》中的韩生,都在梦中经历了另一个世界。朴生与阎王辩论,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韩生的文才得到龙王赏识,之后便远离了世间名利。这两个故事可以理解为同时呈现了儒家的信念与超脱世俗的选择。本文是三篇系列中的第三篇。

本文讨论的范围包括两部作品的核心场景和明代《剪灯新话》中的相关作品。此外还涉及日本的《御伽婢子》和朝鲜的《企斋记异》。依据是《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的词条、维基文库收录的《剪灯新话》原文,以及日本辞典网站Kotobank(コトバンク)的词条。

《南炎浮洲志》:朴生的《一理论》与阎王问答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将《南炎浮洲志》解释为一部梦游结构的小说。也就是说,故事围绕主人公在梦中的经历展开。百科事典认为,这部作品最集中地体现了金时习的哲学思想。中心人物是住在庆州的朴生。朴生不信佛教。他在梦中去过南炎浮洲,也就是阎罗国,回来后大有所悟。

百科事典这样概括做梦之前的朴生:“他撰写了阐述世间之理唯有一个的哲学论文《一理论》,使自己的志向更加坚定。”据同一段落,朴生警惕鬼神、巫觋、佛教等异端。因此他研读儒家经典。这段话表明,朴生在前往阴间之前,就已经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人物。

据百科事典,朴生与阎王就儒教、佛教、迷信、宇宙、政治等问题展开问答。他与阎王达成了一致,并再次确认了自己学识的正确性。百科事典把作品要证明的第一种思想概括为“儒教优于佛教”。然而,这一确认发生在阎罗国,对象是阎王。不信佛教的书生得到阴间之王的认可。这一格局可以看作把儒家信念和阴间故事装进了同一个框架。

明代瞿佑的《剪灯新话》中,也有一位不信鬼神的书生。在《太虚司法传》中,鬼王斥责这位书生时举出了孔子:“孔子聖人也,猶曰敬而遠之。”意思是,连圣人孔子都说过对鬼神要敬而远之。《太虚司法传》中的书生受到斥责,朴生却与阎王达成一致。阴间之王对待书生的态度如此不同。这让人可以这样解读:金时习有意为朴生的想法增添分量。

用于说明头陀山溪谷中的岩石与清澈溪水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头陀山溪谷中的岩石与清澈溪水

《南炎浮洲志》的禅位文与《三山福地志》的报应问答

据百科事典,阎王称赞朴生的真知,并认可他的能力。百科事典原文这样记述接下来的举动:“说要把王位传给他,赐下禅位文,并让他暂时回人间一趟。”在这段话中,传位的理由是朴生的学识与能力。

百科事典把作品的第三种思想归为政治见解。即站在维护百姓的立场上,警告那些以暴力和压迫治国的人。把王位传给有能力的书生,这一场景可以与这种见解结合起来读。可以说,批评统治者的言论与挑选治国之人的场景,同时出现在一部作品里。

《剪灯新话》的《三山福地志》中,也有追问掌权者报应的段落。一个名叫自实的人物指着当时的高官这样问道:“某人為丞相。而貪饕不止,賄賂公行,異日當受何報?”意思是,某人身为丞相,却贪得无厌,公然受贿,日后会受到什么报应。作品中的道士讲述了受贿的丞相和杀害百姓的平章将受的报应。

两部作品并读,焦点各不相同。《三山福地志》问的是坏官日后要受什么惩罚。《南炎浮洲志》除了警告恶政,还用场景展示应把治理交给谁。这一差异可以理解为:一个故事追问惩罚,另一个故事追问统治的资格。

头戴黑笠、蓄着胡须的金时习半身肖像画
金时习肖像 · Unknown author Unknown author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龙宫赴宴录》:韩生的上梁文与名山隐居

《龙宫赴宴录》的原本没有流传下来。据百科事典,这部作品收录在日本东京刊行的木刻本《金鳌新话》中。这一版本的来龙去脉,已在《金鳌新话》重新为人所知的过程中谈过。今天读到的《龙宫赴宴录》是经由日本刊本流传下来的。这一点提醒我们,读这部作品时要先留意版本。

故事中,韩生应龙王之请,为新建的楼阁撰写上梁文。龙王大加称赞他的才华,并设宴款待。韩生辞别时,龙王赠给他珠子和绸缎。百科事典原文这样记述结局:“韩生从梦中醒来后,不再追求世间名利,进入名山,销声匿迹。”

这一结局表明,在龙宫得到的认可并没有转化为世俗的仕途。百科事典在同一词条中写道,金时习幼年时文才就得到认可。他曾受邀入朝,得到世宗的称赞。韩生以文章得到君王赏识的场景,可以与作者的这段经历对照着读。

把朴生与韩生放在一起看,对比就显现出来了。朴生得到了传位的禅位文。韩生收下礼物,醒来后远离名利。前一个场景可以理解为走向治理之位,后一个场景则走向世俗之外。这一比较表明,金时习的作品中同时存在这两个方向。

《龙宫赴宴录》与《剪灯新话》的《水宫庆会录》并读

《剪灯新话》的《水宫庆会录》,可以在维基文库《剪灯新话》卷1页面读到原文。至正甲申年,潮州书生余善文受到广利王的邀请。广利王正在修建一座名为灵德殿的新殿。工匠、木料和石料都已齐备。广利王请余善文来的原因,就在这句话里:“所乏者惟上梁文爾。”意思是,所缺的只有上梁文。

把两部作品逐项对照,情况如下。第一,召请书生的一方,在《龙宫赴宴录》中是龙王,在《水宫庆会录》中是广利王。第二,两部作品中交给书生撰写的,都是新建筑的上梁文。第三,酬谢不同。韩生得到珠子和绸缎。余善文得到夜光珠10颗、通天犀2支作为润笔,并由使者送回。

第四,结局相似。余善文此后无意于功名。他离家修道,遍游名山,后来不知所终。

这一比较表明,两部作品的共同点从上梁文场景一直延续到结局。差异则体现在酬谢的具体程度和结局的表述上。《水宫庆会录》数出了宝物的数目,并写他离家修道。百科事典概括的《龙宫赴宴录》则写他进入名山、销声匿迹。在同一框架中具体写出什么,可以成为区分两部作品的标准。

用于说明受邀参加龙宫宴会的书生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受邀参加龙宫宴会的书生

《龙堂灵会录》:闻子述与吴地三高的座次之争

《剪灯新话》中的另一个龙宫故事《龙堂灵会录》,风格有所不同。主人公闻子述是元统年间吴地以诗歌闻名的人物。他在祠庙题诗后,回到船上躺下。这时,一个鱼头鬼身的人从祠庙过来,说:“龍王奉邀。”意思是龙王有请。

龙宫宴会的客人是范蠡、张翰、陆龟蒙。作品中的龙王介绍说,这三人就是世人所说的“吴地三高”。这时伍子胥出现,声讨范蠡。伍子胥的话中有这样一句:“彼乃吳國之仇人也。”意思是,此人是吴国的仇人。

争论到最后,范蠡理屈词穷,把上座让给了伍子胥。伍子胥坐第一位,范蠡坐第二位。张翰和陆龟蒙坐第三、第四位。最后的座次,原文这样写:“子述居第五,王坐於末席。”闻子述坐第五位,龙王坐在末席。

在这一场景中,龙宫成了评判历史人物是非的场所。身为主人的龙王坐在末席,这一点也很引人注目。同在《剪灯新话》中,可以这样概括:《水宫庆会录》以文人的文才为中心,《龙堂灵会录》则以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为中心。前面看到的《龙宫赴宴录》上梁文场景,读来更接近其中的《水宫庆会录》。

《御伽婢子》:浅井了意的改编与1653年和刻本

据Kotobank的资料,《金鳌新话》流传到了日本。1653年(承应2年),日本刊行了日本版木刻本,即和刻本。同一资料写道,这一版本对江户时代怪谈小说的流行起了一定作用。

《御伽婢子》是浅井了意所著的假名草子。此书刊行于1666年(宽文6年),共13卷68话。Kotobank将其介绍为代表近世初期的怪异小说集。此书从《剪灯新话》4卷20话中选取了18话。另外,书中的《以歌为媒结缘》(歌を媒として契る)被视为《李生窥墙传》的改编。

Kotobank这样阐述此书的意义:“仏教的応報のにおいが強かったわが国の怪異譚に人間のもつ怨念(おんねん)や情念を付加、近世怪異小説のスタイルを確立した。”意思是,在佛教报应色彩浓厚的日本怪异故事中,加入了人的怨念与情念。并由此确立了近世怪异小说的样式。

这一说明表明,接受并不只是简单的转载。可以理解为,中国和朝鲜的故事在变成日本故事的过程中,情感的比重加大了。与前面《三山福地志》的报应问答相比,这一说明显示出强调报应之外因素的方向。

用于说明江户时代日本刊本怪谈书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江户时代日本刊本怪谈书

申光汉的《企斋记异》与《崔生遇真记》的水府宴会

《企斋记异》是朝鲜前期文臣申光汉所著的传奇小说集。作者是申叔舟之孙、号企斋的申光汉。此书刊行于1553年,跋文由申濩撰写。

百科事典这样说明此书的位置:“这是一部16世纪的传奇小说集,位于15世纪金时习的《金鳌新话》与17世纪传奇小说的兴盛期之间。”这句话把《企斋记异》放在《金鳌新话》之后韩国传奇小说的发展脉络上。与日本方面的接受并看,可以这样概括:《金鳌新话》之后,既有朝鲜国内的脉络,也有传到日本的脉络。

书中收录的《崔生遇真记》,讲的是崔生参加水府宴会、与神仙同游的故事。水府就是掌管水的神的宫殿。故事背景是有头陀洞天的头陀山。申光汉任三陟府使时常到这里。书生受邀参加水中宫殿宴会,这一框架可以与前面的《龙宫赴宴录》《水宫庆会录》并列来看。以作者常去的山为背景,是《崔生遇真记》引人注目的一点。

百科事典评价《南炎浮洲志》是第一部深入探讨思想的小说。而《崔生遇真记》则以宴会和与神仙同游为中心。这一对比表明,即使在同类故事中,思想辩论与奇幻体验的比重也因作品而异。

本文涉及文献的关系
文献作者本文引用的段落值得注意之处
《南炎浮洲志》金时习朴生与阎王的问答、禅位文不信鬼神的朴生与阎王达成一致
《龙宫赴宴录》金时习上梁文、珠子和绸缎、名山隐居原本不存,收录于日本东京木刻本《金鳌新话》
《水宫庆会录》(《剪灯新话》)瞿佑灵德殿上梁文,夜光珠10颗、通天犀2支余善文抛弃功名,遍游名山,不知所终
《龙堂灵会录》(《剪灯新话》)瞿佑吴地三高与伍子胥的座次之争闻子述坐第五位,龙王坐末席
《御伽婢子》浅井了意《以歌为媒结缘》1666年刊行,13卷68话,从《剪灯新话》选取18话
《企斋记异》申光汉《崔生遇真记》的水府宴会1553年刊行,以头陀山为背景

延伸阅读:金时习的《金鳌新话》是如何写成、又如何重新回归的(1/3)

用于说明日本为儿童驱邪消灾的人偶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日本为儿童驱邪消灾的人偶

总结

本文表明,“得到另一个世界之王认可的书生”这一框架,在多部作品中有不同的用法。在《太虚司法传》中,这一框架表现为斥责。在《南炎浮洲志》中,它表现为意见一致和禅位。在《水宫庆会录》和《龙宫赴宴录》中,它表现为对文才的酬谢和前往名山。在《龙堂灵会录》中,它变成了评价历史人物的场所。《御伽婢子》的改编可以读作在这一框架中加入怨念与情念的例子。

也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朴生得到禅位文、回人间一趟之后是什么样子,要读完整部作品才能回答。《龙宫赴宴录》的原本没有流传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刊本对今天的阅读有什么影响,也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企斋记异》的水府宴会与《金鳌新话》的龙宫场景有何联系,则需要直接阅读《崔生遇真记》原文来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