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沤叶成靛,遇空气显色
蓼蓝染色的第一步,是把蓼蓝叶泡在水里浸出汁液,再加入石灰,做成靛泥。接着用草木灰水让靛泥发酵成染液,把布料浸进去。布料在空气中氧化,便呈现出蓝色。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的《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把蓼蓝归为还原染料。除了蓼蓝,红花、苏木、栀子等天然染料也有使用。本文是七篇系列中的第六篇。
蓼蓝是人类使用过的最古老的染料之一。学术期刊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上的一篇论文写道,蓼蓝的使用痕迹可以追溯到6,000年前。《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记载,早在260年(百济古尔王27年)就已有青色染色。国家遗产厅的月刊《国家遗产之爱》指出,新罗设有苏芳典、红典等染色机构。并以此为依据,说明三国时代以前就已有天然染色。这些记录让人看到,蓝色并非一时的流行,而是一门延续已久的工艺。
从种蓝到“花水”:百科事典与《国家遗产之爱》中的工序记录
蓼蓝是一种植物,也叫“蓝”(藍)。它在韩国各地都有野生,叶子可作染料。《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记载,3月下旬在苗床播种。苗长到15cm左右时,移栽到肥沃、湿润的田里。7~8月收割两三次,用来制靛。文化体育观光部海外文化宣传院(KOCIS)的英文报道则说,4~5月移栽到田里,7月酷暑时采叶。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蓼蓝染色的一年安排,是围绕盛夏采叶来定的。
制作靛泥的步骤,各份资料在细节上略有不同。《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记载,把蓼蓝叶和水一起放进缸里,置于向阳处1~3日。然后捞出叶子,往浸出的水中加入蛎灰(蠣灰)并搅拌。该事典还记载,蓼蓝染色以荣山江(榮山江)沿岸为中心发展起来。这一带盛产泥蚶,其特点是用烧泥蚶壳得到的灰来制蓝(製藍),也就是制作靛泥。月刊《国家遗产之爱》关于染色匠郑官采(Jeong Kwan-chae)的报道写道:把水在20~25°C下放置48小时,再加入石灰粉搅拌。水色会依次变成黄、紫、浅绿、绿、蓝。
靛泥要经过草木灰水处理,才真正成为染料。同一篇报道写道,把这种水保持在25~30°C,每天搅拌2~3次,“大约半个月后,就成了制好的染料‘花水’”。KOCIS的报道说明,在靛泥中加入草木灰水发酵7~10天。至少反复染8次,才能得到最深的蓝色。《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记载,按染色次数不同,有绀(紺)、蓝(藍)、青(靑)、缥(縹)等深浅不同的颜色。这些记录表明,蓝色并不是单一的颜色。它是靠浸染次数来调节的、分为多个层次的颜色。
同样的蓝,不同的工艺:日本“すくも”、中国南通土靛、奥地利蓝印花布
各国工艺虽有不同,显色原理却是一样的。月刊《国家遗产之爱》的天然染色报道写道:“‘蓼蓝’的黄色提取物没有意义,隐而未现的靛蓝要通过碱性发酵才能得到青色。”《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说明,蓼蓝这类还原染料,是用碱把不溶于水的色素还原后再染色。染好之后,再让它在空气中氧化显色。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的论文也写道,不溶性的靛蓝必须还原成水溶性的隐色靛蓝(leuco-indigo),才能用作布料染料。
把原料准备逐项并列来看,差异就显现出来了。韩国的做法如前所述,是在蓼蓝叶浸出的水中加入蛎灰或石灰粉,做成靛泥。据同一篇论文,日本传统做法的主要原料是用蓼蓝叶堆肥制成的“すくも”(sukumo)。すくも由熟练匠人照管制作,最长需要100天。它在pH 10以上的强碱液中自然发酵而被还原。中国南通市人民政府的资料写道,把蓝草在石桶里泡几天,捞出残渣后加入石灰使其沉淀,所得靛泥叫作土靛(earth indigo)。在南通,布料浸入染缸约20分钟后,要在空气中晾30分钟使其氧化。
显出花纹的方法和官方认定也各不相同。奥地利的蓝印花布(Blaudruck)是把蘸了防染浆的花纹木模印在布上,晾干后再用蓝色染料染色。国立无形遗产院介绍,蓝印花布于2018年由奥地利、捷克、德国、匈牙利、斯洛伐克共同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南通市的资料写道,中国使用蓼蓝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公元前770~前221年)。同一资料还说,蓝印花布(藍印花布)技艺是2006年首批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工艺之一。这番比较表明,“蓼蓝染色”这一个名称之下,汇集了原料处理和花纹做法各不相同的多种技艺。
《经国大典》与《尚方定例》:以布色分品阶与场合
布料的颜色标示着官员的等级。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高丽于960年(光宗11年)用紫、丹、绯、绿四色划分公服等级。朝鲜的法典《经国大典》(經國大典)规定了公服团领(團領)的颜色。1品至正3品穿红袍,从3品至6品穿青袍,7~9品穿绿袍。此后到1610年(光海君2年),带胸背的黑团领成为礼仪用的常服。不带胸背的红团领,则成为日常办公时穿的时服。这一变化表明,颜色不仅区分品阶,也被用来区分礼仪场合与日常。
染红色的染料工序十分繁琐。《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写道,红花中同时含有溶于水的黄色色素和不溶于水的红色色素。据月刊《国家遗产之爱》,红花要先去掉黄色,再溶于碱性草木灰水,然后用酸中和,才能得到红色。苏木则是把黄红色的提取物用明矾媒染,染出红色。产于南方的苏方木在世宗朝的9年间输入了7万余斤。朝鲜时代染红衣主要用它。栀子是用黄色果实的直接染料,朝鲜时代的尚方(尙方)用得很多。
朝鲜在尚衣院和济用监各设红染匠10名。青染匠在尚衣院有10名,在济用监有20名。民间也以村落为单位或作为个人手工业进行染色。红花染是最昂贵的颜色,据说1400年代1斤红花值1石米。另据说,1石米值48两时,仅染1匹大红色的工钱就要70两。据《尚方定例》(尙方定例),宫中的颜色名称共15种。分别是半红、大红、木红、红、紫赤、鸦青、柳青、柳绿、草绿、深草绿、蓝色、青色、玉色、间色、黑色。书中介绍了用苏木、紫草、红花、蓼蓝、黄檗、槐花、郁金、栀子等32种染料染出的67种颜色。
中断后重生的蓝色:1978年的蓝种与2001年的染色匠认定
蓼蓝染色一度几近失传。《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写道,朝鲜末期合成染料传入,天然染料的使用一度中断,近年又得以复兴。KOCIS的报道说,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罗州(羅州)的蓼蓝供应中断了。月刊《国家遗产之爱》写道:“直到1970年代,蓼蓝染色真可谓到了‘种子都绝了’的地步。”据同一篇报道,民俗学家芮庸海对此深感惋惜。1978年,他把好不容易找来的蓝种交给了弟子、木浦大学的朴福圭(Park Bok-gyu)教授。这段轶事说明,一粒染料植物的种子,也可能成为技艺传承的起点。
今天的蓼蓝染色在国家无形遗产制度中延续。据国立无形遗产院的资料,染色匠于2001年被指定为国家无形遗产。月刊《国家遗产之爱》写道,郑官采在同一年成为第115号重要无形文化财染色匠。据KOCIS的报道,郑官采在全罗南道罗州的赛谷村(Saetgol)长大。2007年的一篇报道形容,郑官采每年夏天开办的蓼蓝染色学校“更像一场节日”。国立无形遗产院与驻奥地利韩国文化院合作,于2024年12月2日至2025年3月28日在维也纳举办了《JJOKBIT(韩国与奥地利的蓝)》展览。
织布的织机,今天也能亲眼看到。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韩国传统织机由织布人坐在立柱架上,把腰和经线连在一起来保持张力。收录于《朝鲜时代风俗图》的金弘道画作《纺织》中,画的就是这种织机。如今的传统织机,除地方传统织物传承人所有的以外,都收藏在地方文化馆和博物馆里。本文引用的原文,可在《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网站和国家遗产厅网站的月刊《国家遗产之爱》中直接阅读。把工序记录和博物馆里的织机结合起来看,就能把一匹布读作种植、染色、织造技艺交织而成的成果。
| 比较对象 | 染色前的准备 | 染色与显色 | 依据资料 |
|---|---|---|---|
| 韩国荣山江沿岸·罗州蓼蓝染色 | 在蓼蓝叶浸泡1~3日的水中加入蛎灰、泥蚶壳灰或石灰粉,制成靛泥 | 在靛泥中加草木灰水发酵7~10天,至少反复染8次才能得到最深的蓝色 |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国家遗产厅月刊《国家遗产之爱》、KOCIS |
| 日本すくも法 | 用蓼蓝叶堆肥制成すくも,由熟练匠人照管最长100天制成 | 在pH 10以上的强碱液中自然发酵,使靛蓝还原 | 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论文 |
| 中国南通蓝印花布 | 把蓝草在石桶中泡几天,加石灰沉淀,使用所得靛泥“土靛” | 布料在染缸中浸约20分钟后,在空气中晾30分钟使其氧化 | 南通市人民政府 |
| 奥地利蓝印花布(Blaudruck) | 把蘸了防染浆的花纹木模印在布上并晾干 | 用蓝色染料染色,显出花纹 | 国立无形遗产院 |
结语
把正文的记录连起来看,蓝色并不能只用一个人的手艺来解释。与原理相同的日本、中国、奥地利技艺相比,可以说韩国做法的特点在原料准备阶段体现得最为明显。《经国大典》中红袍、青袍、绿袍的记载也告诉我们,布料的颜色曾是制度中的标志。
也还有悬而未决的问题。蓼蓝移栽的月份,在《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和KOCIS的报道中写得略有不同。加入靛泥的材料,各份资料的叫法也不一样,有蛎灰、泥蚶壳灰和石灰粉。这些差别究竟是地区不同,还是记录方式不同,值得到现场或原文中去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