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可以这样看:现代奥运会借用了古希腊祭典的名称和象征,是1896年新建立的制度。1988年首尔奥运会被记载为美国、苏联、东德时隔12年再次同场竞技的夏季奥运会。这两句话讲的是不同的时代。但它们源于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奥运会从古代继承了什么,又新创造了什么?

本文从古代奥林匹亚的祭典讲起。接着看1894年的索邦会议和1896年的雅典奥运会。然后考察《奥林匹克宪章》、休战决议和抵制的记录。最后解读1988年首尔奥运会的申办与结果,以及世界和韩国奖牌得主的记录。本文的范围仅限于能从IOC(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Olympedia、联合国和国家记录院资料中核实的事实。

古代奥林匹亚祭典与“公元前776年”之说

IOC官方网站对古代奥运会的延续时间只有简短的记述。译成中文就是:无论是否面临入侵威胁,比赛从公元前776年起,至少到公元393年为止,每4年举行一次。公元前776年是流传下来的年份,并未经正式记录证实。公元393年前面也加了“至少”这一限定。这一限定可以理解为:并没有把比赛结束的年份确定为某一年。

据IOC介绍,最初250余年间,所有比赛都在同一地点举行。那就是伯罗奔尼撒西北部的奥林匹亚圣域。比赛的起源也和这个地方一起流传下来。据神话所述,赫拉克勒斯(Heracles)为纪念宙斯,在奥林匹亚举办了比赛。这个故事是神话,并未被证实为史实。

比赛的规则也保存在IOC的资料中。在泛希腊运动会(Panhellenic Games)上,冠军只有一人。冠军的奖品是用树叶编成的冠。女性既不能参赛,也不能观看比赛。393年,信奉基督教的皇帝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禁止了异教仪式。IOC写道,比赛也在禁止之列。

休战的传统也植根于这一时期。联合国解释说,被称为“奥林匹克休战”的埃凯凯里亚(ekecheiria)产生于公元前8世纪。联合国把这一传统介绍为奥运会的神圣原则。可以认为,本节的这些事实是衡量现代奥运会的参照点。只有把传说中的年份和神话与记录区分开,才能看清现代究竟复兴了什么。

通往古代奥林匹亚体育场的石砌拱形隧道入口
希腊古代奥林匹亚遗址的体育场入口拱形隧道(2019年) · Asier Barre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1894年索邦会议与1896年雅典奥运会

第一届奥林匹克代表大会于1894年6月16日在巴黎召开。据IOC介绍,会址是索邦大学(Sorbonne University)的礼堂。58名法国代表出席,代表24个体育团体和俱乐部。外国代表也有20名。他们来自比利时、英国和爱尔兰、希腊、意大利、俄罗斯、西班牙、瑞典和美国,代表13个外国联合会。

会议的结论见于IOC的说明。译成中文如下:“顾拜旦的奥林匹克梦想在6月23日成为现实。复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决议在大会最后一次会议上获得一致通过。”这里的顾拜旦指皮埃尔·德·顾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在同一场合,还有人提议于1896年在雅典举办首届现代奥运会。IOC的成立日期也是1894年6月23日。

这段记录的关键词是“复兴”(revive)。可以理解为,现代奥运会把自己说成是古代的复兴,而非古代的延续。日期上有细微差别。Olympedia的1896年奥运会概述写道,雅典是在1894年6月24日的索邦会议上被选为主办地的。IOC的资料则把复兴决议和雅典提议记为6月23日。两者相差一天,因此写日期时应注明依据的是哪份资料。

据Olympedia记载,1896年雅典奥运会有13个国家的176人参赛。奖牌项目共43个,分属10个分项。据IOC介绍,奥林匹克五环于1913年首次公开。奥林匹克会旗是为1914年在巴黎举行的奥林匹克运动20周年纪念大会而制作的。五环随会旗首次在奥运会上亮相,是在1920年安特卫普(Antwerp)奥运会。从首届奥运会到会旗首次亮相相隔24年。可以说,象征的成形晚于奥运会本身。

马蹄形大理石看台环绕跑道的帕那辛纳科体育场
希腊雅典帕那辛纳科体育场全景(2024年) · Jakub Hałun · CC BY 4.0 · 维基共享资源

《奥林匹克宪章》、联合国休战决议与1980年、1984年的抵制

IOC把《奥林匹克宪章》(Olympic Charter)说明为一份成文文件。其内容是奥林匹克主义的基本原则,以及IOC通过的规则和附则。宪章于1908年首次发行,标题为“Annuaire du Comité International Olympique”。从1978年起,出版物才真正使用“奥林匹克宪章”这一标题。宪章第8条(Rule 8)规定,奥林匹克标志代表五大洲的团结和全世界运动员的相聚。可以认为,这一条款为前面所说的五环赋予了书面上的含义。

休战的传统在现代以文件形式重新出现。据联合国介绍,IOC于1992年呼吁所有国家遵守休战,从而复兴了这一传统。1993年10月25日,联合国大会在第48/11号决议中敦促会员国遵守休战。休战期从每届奥运会开幕前7天起,到闭幕后7天止。从1998年起,IOC决定在所有比赛场馆悬挂联合国旗帜。

苏联入侵阿富汗后,美国总统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呼吁抵制莫斯科奥运会。据Olympedia记载,抵制的国家约有63个。Olympedia补充说,确切数字难以确定,并记载参赛国为80个。1984年5月,苏联以运动员安全为由,宣布不参加洛杉矶(Los Angeles)奥运会。受邀国中有14个国家没有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参赛国为140个。把休战决议和抵制记录放在一起看,可以发现奥运会的理想与实际参赛情况并不总是一致。

把前面看过的古代祭典和现代奥运会逐项对照,差别就很清楚了。冠军与奖品:古代只给唯一的冠军一顶树叶冠,现代的记录则以金、银、铜牌留存。女性:古代既不许参赛,也不许观看;现代记录中有女子个人赛和团体赛的奖牌。地点:古代最初250余年都在奥林匹亚圣域举行,现代则轮换到雅典、柏林、首尔等地。休战:古代的埃凯凯里亚通过1993年联合国大会第48/11号决议重新成为文件。可以认为,在这四项上,现代都继承了古代的名称,但重新制定了规则。

1981年巴登-巴登投票与1988年首尔奥运会的参赛国

据Olympedia记载,首尔于1981年9月30日被选为主办城市。投票是在西德巴登-巴登(Baden-Baden)举行的第84届IOC全会上进行的。第一轮投票结果为首尔52票,名古屋27票。

国家记录院的资料也记载了同一决定。资料中有这样一句:“1981年9月在巴登-巴登确定第24届夏季奥运会在首尔举办之后”。两份资料在年份、月份和地点上一致。

差别在于记载的内容。Olympedia记载了日期和票数。国家记录院记载了“第24届”这一届次。把两份资料结合起来看,就能同时确认决定的日期和奥运会的届次。

据Olympedia记载,首尔奥运会有159个国家的8,453人参赛。Olympedia写道,这是美国、苏联、东德时隔12年再次同场竞技的夏季奥运会。把这句话放在前面看过的1980年和1984年缺席记录旁边,含义就清楚了。不过,并非所有国家都来了。朝鲜于1985年7月要求与韩国合办,之后宣布不参加首尔奥运会。据Olympedia记载,开幕式上手持火炬进入体育场的火炬手,选的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马拉松冠军孙基祯。

俯瞰汉江边蚕室综合运动场的主体育场和棒球场
首尔蚕室综合运动场航拍照片,中间的椭圆形建筑为主体育场(2020年) · Seoul Institute · CC BY 4.0 · 维基共享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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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reana《手牵手》,首尔1988 开幕式(国际奥委会官方频道,4分钟) 在 YouTube 观看视频 →

1988年首尔奥运会奖牌榜、本·约翰逊被取消资格与国家记录院的城市记录

在Olympedia的奖牌榜上,韩国在1988年奥运会获得金牌12枚、银牌10枚、铜牌11枚,共33枚。首尔也留下了象征物。据Olympedia记载,首尔向IOC提供了一面会旗,用来取代破旧的1920年安特卫普会旗。新会旗用纯韩国产生丝织成的丝绸制作,由熟练的韩国工匠缝制。这一记录表明,象征物作为实物也在更替中延续。

在男子100米比赛中,成绩与结果出现了反转。据Olympedia记载,本·约翰逊(Ben Johnson)以9.79秒夺冠。此后,约翰逊因合成代谢类固醇司坦唑醇检测呈阳性被取消资格。约翰逊交还了金牌,成绩也被取消。金牌归了卡尔·刘易斯(Carl Lewis)。Olympedia把卡尔·刘易斯9月24日的决赛成绩记为9.92秒的世界纪录。

即使在同一个Olympedia里,对取消资格时间的表述也不一样。约翰逊的词条写的是“三天后”。卡尔·刘易斯的词条写的是“第二天”。1988年奥运会概述写的是“几天后”。这一差异说明,即使是同一来源,不同词条的表述也可能不同。涉及日期的关键之处,应当对照多个词条来读。

国家记录院的内容也涉及首尔的空间变化。其范围是“从成为奥运会主舞台的蚕室和芳荑洞一带奥林匹克城的建设,到汉江综合开发事业以及奥林匹克大路∙地铁等城市交通网的扩充”。国家记录院的《越过高墙:86·88国际体育大会》专题,精选提供了86亚运会、88奥运会和88残奥会的主要档案。想直接查看原始档案的读者,可以从这个专题入手。如果说奖牌榜是赛场内的结果,那么可以认为,这些档案让人把奥运会和城市的变化放在一起来读。

孙基祯、杰西·欧文斯、科马内奇与首尔奥运会的奖牌得主

国家记录院写道:“马拉松从第1届雅典奥运会起就被列为比赛项目。”据Olympedia记载,在1896年的马拉松比赛中,希腊的斯皮里宗·路易斯(Spyridon Louis)夺冠,成了英雄。1936年柏林奥运会马拉松的冠军是孙基祯。Olympedia把孙基祯记为首位获得奥运金牌的韩国人,并记录了他1936年8月9日的成绩:2小时29分19秒2。孙基祯是以日本式名字“Kitei Son”参赛的。Olympedia写道,原因是当时韩国是日本帝国的一部分。

国家记录院对同一场比赛是这样记载的:“孙基祯在1936年第11届柏林奥运会上,以当时2小时29分19秒2的奥运会新纪录夺冠。”两家机构记载的成绩相同。国家记录院还写道,南昇龙在同一场比赛中以2小时31分42秒2获得第三名。资料还写道:“虽然是佩戴日章旗赢得的金牌,但在1992年黄永祚佩戴太极旗赢得巴塞罗那奥运会马拉松金牌之前,孙基祯的金牌是唯一的一枚。”Olympedia记载了参赛名字背后的缘由。可以认为,两者的差别在于:国家记录院把旗帜以及此后的记录也一并写了进去。

杰西·欧文斯(Jesse Owens)在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获得100米、200米、4×100米接力和跳远4枚金牌。卡尔·刘易斯在1984年获得4枚田径金牌,追平了欧文斯1936年的纪录。卡尔·刘易斯的奥运金牌为:1984年4枚,1988年2枚,1992年2枚,1996年1枚。阿贝贝·比基拉(Abebe Bikila)是第一个在1960年和1964年连续夺得奥运会马拉松冠军的人。纳迪亚·科马内奇(Nadia Comăneci)在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上成为首位获得10.0满分的女子体操运动员。第一个10分出现在高低杠上。在那届奥运会上,裁判共给了她7次满分。

弗洛伦斯·格里菲斯·乔伊纳(Florence Griffith Joyner)在首尔获得3枚金牌、1枚银牌。在200米比赛中,她在半决赛跑出21.56秒,决赛跑出21.34秒,两次打破世界纪录。格雷格·洛加尼斯(Greg Louganis)因美国抵制而未能参加1980年奥运会。此后,他在1984年和1988年都同时夺得跳板和跳台冠军。施特菲·格拉芙(Steffi Graf)在1988年一个赛季内,包揽了四大满贯赛事和奥运会单打冠军。据Olympedia记载,把这个赛季称为“金满贯”的是媒体。

孙基祯因1936年夺得马拉松冠军而获得的科林斯式青铜头盔
因夺得1936年柏林奥运会马拉松冠军而授予孙基祯的古希腊科林斯式青铜头盔 · Gre regiment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

1988年首尔奥运会的韩国金牌得主:金水宁、刘南奎、玄静和与格斗项目

据Olympedia记载,射箭运动员金水宁在1988年首尔奥运会女子个人赛中名列第一,获得金牌。在女子团体赛中,金水宁、王喜敬、尹英淑也获得了金牌。Olympedia的金水宁词条写道,她在1989年和1991年世锦赛上包揽了个人赛和团体赛冠军。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她获得团体赛金牌,个人赛获得第二名。可以认为,首尔的两枚金牌不只是一届比赛的成绩,也是她多年记录的一部分。

乒乓球项目产生了两枚金牌。据Olympedia记载,刘南奎获得男子单打金牌。玄静和与梁英子获得女子双打金牌。Olympedia的玄静和个人词条,对她与梁英子一起夺得的双打金牌也有相同的记载。韩国1988年奖牌得主名单和运动员词条指向同一结果。这一点可以作为交叉核实记录的方法。

格斗项目也产生了多枚金牌。据Olympedia记载,柔道项目中,男子超轻量级的金在烨和半轻量级的李京根获得金牌。摔跤项目中,古典式次中量级的金荣男和自由式中量级的韩明愚获得金牌。拳击项目中,蝇量级的金光善和轻中量级的朴时宪获得金牌。球类项目中,女子手球获得金牌。

奖牌榜上的12枚金牌中,有11枚可以像这样对应到运动员姓名和项目。剩下的1枚,也可以在Olympedia的韩国奖牌得主名单中查到。同样是摔跤金牌,古典式和自由式被记为不同的项目。只有把级别和项目一并写明,才能准确传达记录。

从Olympedia记录看夏季奥运会的参赛规模
届次参赛国数参赛运动员人数本文涉及的相关记录
1896年雅典13个国家176人10个分项,43个奖牌项目
1936年柏林49个国家4,483人杰西·欧文斯获4枚金牌,孙基祯夺得马拉松冠军
1980年莫斯科80个国家5,255人约63个国家抵制
1984年洛杉矶140个国家6,800人苏联宣布不参加,受邀国中有14个国家未参赛
1988年首尔159个国家8,453人美国、苏联、东德时隔12年再次同场竞技的夏季奥运会

延伸阅读:在朝鲜科举考试中九次夺魁的人是谁? · 盘索里与西方声乐在发声和表演方式上有何不同?

用于说明芳荑洞一带奥林匹克城公园景观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用于说明芳荑洞一带奥林匹克城公园景观的概念图

结语

把正文中的记录汇总起来,可以这样理解:古代与现代的联系不是制度的延续,而是象征的继承。现代奥运会始于1894年的复兴决议。奥林匹克会旗则是20年后才制作的。在1980年和1984年的缺席记录之后,美国、苏联、东德在1988年首尔奥运会上再次相聚。从这一点看,可以把首尔奥运会视为一个转折点。不过,正如朝鲜宣布不参加那样,这届奥运会也有缺席的名字。

英雄叙事和记录也需要区分开来读。Olympedia称斯皮里宗·路易斯为英雄,这句话是和他夺得马拉松冠军的事实一起写的。本·约翰逊的9.79秒曾是夺冠成绩,但随着他被取消资格而被删除。“金满贯”也不是记录上的名称,而是媒体起的名字。剩下的问题是资料之间的细微差异。雅典被选定的日期、约翰逊被取消资格的时间等,不同来源写法不一。这些地方能用哪份原始记录来核准,值得进一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