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山海经》中的朝鲜记载,很难看作直接说明古朝鲜位置的证据。不如把它看作一条线索,先要考察篇章编排和成书时期。《海内北经》与《海内经》记述朝鲜时,依据的标准各不相同。《海外东经》中君子国和青丘国的条目,记的是风俗和外貌,而不是位置。本文是三篇系列文章中的第3篇。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把《山海经》介绍为有关古朝鲜的早期记录。同一部辞典又写道,无从得知那个朝鲜是什么时候的情况。这两种表述同时出现在一个词条里。本文讨论的范围有三个方面。一是三篇原文,二是它们在古朝鲜位置争论中的用法,三是从汉代到鲁迅的评价变化。

英文维基百科称,《山海经》的早期版本可以上溯到公元前4世纪。按照同一说明,今天流传的形式直到西汉初年才最终成形。这说明一部书里可能叠合着不同时期的文字。读朝鲜记载时,最好先记住这一点。因为很难认为一句话就能代表整部书的年代。

《海内北经》的“朝鮮在列陽東”与袁珂校注

维基文库中文版的《海内北经》中有这样一段:“蓋國在鉅燕南,倭北。倭屬燕。朝鮮在列陽東,海北山南。列陽屬燕。”意思如下。盖国在钜燕的南面、倭的北面。倭属于燕。朝鲜在列阳的东面,在海的北面、山的南面。列阳属于燕。

这段话没有用专有地名来记朝鲜的位置。它借助列阳、海、山三个参照来记方向。但列阳在哪里,单凭这段话无法确定。这段话告诉我们的,只是列阳属于燕。因此可以认为,要用这段话确定位置,得先凭其他依据确定列阳在哪里。

为《山海经》作校注的袁珂,对这段话所在的位置提出了疑问。据维基文库《海内北经》的注释,袁珂校注认为,包括“朝鮮在列陽東”在内的九节应当移位。要移到《海内东经》“鉅燕在東北陬”一节之后。注释的原话是“均應移往海內東經「鉅燕在東北陬」之後”。

这条校注表明,朝鲜记载现在所在的篇章,可能并不是它原来的位置。也就是说,只凭篇名里的方向来读朝鲜的方位,可能会出偏差。考察篇章的位置,与把山经和海经分开来读的问题是同一条思路。在追问朝鲜记载的含义之前,要先问它属于哪一篇。

清代《山海经》彩绘本的一页,画有九头鸟九凤,配有汉字说明
清代彩绘本《山海经》中的九凤图 · Unknown author Unknown author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海内经》的“北海之隅”与乐浪郡注释

《海内经》以另一种方式提到朝鲜。维基文库《海内经》正文写道:“北海之隅,有國名曰朝鮮”。意思是“北海的一角,有一个名叫朝鲜的国家”。这句话里既没有列阳,也没有燕。参照只有北海这一片海。

前面看到的《海内北经》把朝鲜放在海的北面。《海内经》则把朝鲜放在北海的一角。同一部书里,记述朝鲜的标准并不一样。可以认为,这一差异说明《山海经》中可能同时收有不同系统的记录。只挑一句来读,就看不出这种差异。

《海内经》的注释把这个朝鲜解释为“朝鮮今樂浪郡也。”意思是“朝鲜就是现在的乐浪郡”。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乐浪郡朝鲜县设于公元前108年。这是汉朝灭卫满朝鲜之后,在其中心地区设置的。

据此来看,注释中的“现在”应理解为乐浪郡存在的时期。可以认为,注释是用作注时的行政名称来改读正文中的朝鲜。但没有依据断定,这一解释就等于正文写成时的朝鲜。这一处说明了为什么要把正文和注释分开来读。

《海外东经》的君子国、青丘国与建平元年校订记录

《海外东经》中有君子国和青丘国的条目。君子国条说那里的人“衣冠帶劍”。意思是穿戴衣冠、佩带刀剑。同一条还写道:“其人好讓不爭。”意思是那里的人喜欢谦让,不与人争。条目中还记有一种朝生夕死的草,名叫薰华草。

青丘国条说,那里的人吃五谷、穿丝帛衣服。同一条写那里的狐狸:“其狐四足九尾。”意思是有四只脚、九条尾巴。这一条还记有另一说:“一曰在朝陽北。”意思是也有传说称青丘国在朝阳的北面。

这两条与前面的朝鲜记载性质不同。朝鲜记载记的是方向和参照点。君子国条记的是人的品行。青丘国条记的是食物、衣着和动物的外形。两条的位置也像“在其北”那样依托前一条来记。因此可以认为,用这些条目确定实际位置更加困难。

《海外东经》末尾附有一条校订记录:“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詔太常屬臣望校治,侍中光祿勳臣龔、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領主省。”内容是:建平元年四月丙戌日,待诏太常属望负责校订,光禄勋龚和光禄大夫秀主持其事。这条记录表明,今天读到的《海外东经》是经过官员校订的文本。结合前面袁珂移动篇章的主张来看,可以认为篇章的编排也经过了多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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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用于说明雪林中赤狐的示意图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眼中的《海内北经》记载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在解说古朝鲜时举出了《山海经》。辞典写道:“关于古朝鲜最早的记录,通常举《山海经》和《管子》。”这句话表明,《山海经》处在古朝鲜研究的起点。可以认为,正因如此,书中的朝鲜记载难免在许多研究中被反复讨论。

辞典把《海内北经》中关于朝鲜位置的记载译成韩语加以介绍。辞典还写道:“一直有研究依据这条记载来比定古朝鲜早期中心地的位置。”辞典引用的只有关于朝鲜和列阳的那句话。在维基文库的正文中,这句话与关于盖国和倭的句子连在一起。可以认为,两句合起来读,就能看出燕被用作共同的参照点。

据辞典记载,围绕古朝鲜的中心位置,朝鲜后期的实学家提出了三种说法。即在辽宁省说、移动说和在平壤说。辞典写道,此后争论一直反复不断。

在这场争论中,《海内北经》的记载一直被用作比定早期中心地的依据。但如前所述,列阳的位置在这段话里无法确定。因此可以认为,单凭这条记载,无法在各说之间作出选择。它可以成为争论的材料,却很难成为终结争论的结论。

《山海经》的成书时期与《史记·苏秦列传》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也一并说明了《山海经》的性质。据辞典,这是一部古代中国的地理书。它汇集了春秋时代至西汉时期,即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1世纪,在多个地区写成的文字。辞典由此得出结论:“因此,无从得知这里所说的朝鲜是什么时候的情况。”

前面提到的英文维基百科,把起始时间定在公元前4世纪。辞典则把起始时间定在公元前8世纪。两种说法数字不同。但都认为今天的《山海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形成的。这一共同点可以理解为朝鲜记载难以断代的原因。

辞典还举《史记·苏秦列传》为依据。辞典就此写道:“由此可知,最迟在公元前4世纪中叶,北中国地区的人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朝鲜的存在。”这句话指出了对朝鲜认识的时间下限。它处理年代的方式,与《山海经》的朝鲜记载不同。

这样看来,涉及朝鲜的各种资料,指明年代的程度各不相同。《苏秦列传》给出了“最迟何时”的下限。《海内经》的注释借乐浪郡这一名称,透露出作注的时代。《山海经》正文本身则没有交代年代。可以认为,辞典谨慎对待这条记载,原因就在这里。

用于说明山海相接的北方海岸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用于说明山海相接的北方海岸的示意图

从刘歆到明清:历代如何看《山海经》

《山海经》被看作什么样的书,各个时代并不相同。据英文维基百科,西汉的刘秀,即刘歆,认为此书是大禹和伯益所作。可以认为,照这样看,书中的地域和国家也容易被当作古老的真实记录。

按照同一说明,从汉代到唐代,人们认为此书内容真实可信。到了明清时期,人们把它看作虚构作品。对于同一部书,信任与怀疑随时代而分化。今天多数学者主要把它看作地理书。

这一变化说明,朝鲜记载在读者心中的分量也可能随之改变。如果把此书看作可信的记录,位置记载也会被读成对事实的陈述。如果把它看作虚构,同样的记载可能被读成想象中的地理。可以认为,今天视之为地理书的看法,又把这条记载拉回了位置争论之中。不过,前面讲到的年代问题,单靠“地理书”这一判断是解决不了的。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的《山海经》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中谈到了《山海经》。他写道:“我們要尋求,只可從古書上得到一點,而這種古書最重要的,便推《山海經》。”意思是:我们要寻求,只能从古书里得到一点;而这类古书中最重要的,首推《山海经》。这里寻求的对象是中国神话。

鲁迅在接下来的评价中也指出了它的局限。他写道:“不過這書也是無系統的”。意思是这部书也没有系统。同时,他举出西王母的故事,作为最重要、与后世关系最深的记载。鲁迅认为,这个故事“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驪山老母奪了位置去。”意思是它一直延续到唐代,才把位置让给了骊山老母。

鲁迅的读法把《山海经》看作故事的源头。他追寻的不是地方的位置,而是一个故事流传到后世的路径。在这种视角下,居于中心的是西王母条,而不是朝鲜记载。这说明,读者提出的问题不同,同一部书被记住的段落也会全然不同。

把《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和鲁迅的读法逐项对照,情况如下。第一,寻找的东西不同。辞典寻找古朝鲜的位置和年代,鲁迅寻找中国神话。第二,关注的段落不同。辞典举《海内北经》的朝鲜记载,鲁迅举西王母的故事。第三,看待此书局限的方式不同。辞典说无从得知记录的年代,鲁迅说它没有系统。这两篇文字和《山海经》各篇,都可以在维基文库中文版和《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网站上读到原文。

本文所读文献及其相互关系
文献本文引用的段落核心内容与其他文献的区别
《山海经·海内北经》“朝鮮在列陽東”一句把朝鲜放在列阳以东、海之北、山之南,并说列阳属于燕袁珂校注认为,包括这一句在内的九节应移到《海内东经》
《山海经·海内经》“北海之隅”一句及注释记载北海一角有一个名叫朝鲜的国家注释把朝鲜解释为现在的乐浪郡
《山海经·海外东经》君子国、青丘国条目及末尾的校订记录记载君子国的人谦让不争,青丘国的狐狸有九条尾巴记的是风俗和外貌而非位置,并附有建平元年的校订记录
《史记·苏秦列传》《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引为依据的段落表明最迟在公元前4世纪中叶,北中国的人们已清楚地认识到朝鲜的存在与《山海经》不同,被用作指明朝鲜认识时间下限的依据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对《山海经》和古朝鲜的解说介绍说,一直有研究依据《海内北经》的记载比定古朝鲜早期中心地并补充说,无从得知那个朝鲜是什么时候的情况
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第一讲对《山海经》的评价视之为寻找中国神话时最重要的古书视之为没有系统的书,并举西王母的故事为最重要的记载

延伸阅读:《山海经》的山经和海经为什么要分开来读(1/3)

坐在岩石上的鲁迅青铜坐像,底座石块上刻有“1881–1936”
位于中国杭州的鲁迅坐像 · TheTokl · CC BY-SA 3.0 · 维基共享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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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读完正文可以看出,《山海经》里的朝鲜并不只有一种面貌。《海内北经》以列阳和燕为参照。《海内经》以北海为参照,它的注释又加上了乐浪郡这个后世的名称。《海外东经》里的东方诸国,写的是品行和外貌,而不是位置。可以认为,区分这几层文字,是阅读原文的第一步。

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列阳指的是哪里?如果按袁珂校注,把九节移到《海内东经》,这句话又该怎样重新解读?《海外东经》的校订记录,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明今天的篇章编排是何时定型的?这些问题仍然悬而未决。《山海经》该看作地理书还是神话集,这个问题也同样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