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答:第七个女儿被抛弃,因为“又是女儿”

巫歌里交代得很清楚,巴里公主为什么被抛弃。王室一心盼着儿子,她却生为第七个女儿。《庆北每日新闻》介绍东海岸的巴里德基(Baridegi)时,称她是“因为生为第七个女儿而被抛弃的孩子”。不过,被抛弃之后的结局,各地并不相同。在首尔本中,巴里公主选择成为阴间之神。在东海岸金石出本中,巴里德基则化作北斗七星中离群的那颗星。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的“巴里公主”词条,把多个异本共有的情节分段列出。其中第三、第四段是:“3)第七胎又生了公主。4)巴里公主遭到抛弃。”句中的“又”(原文为助词“도”)表明,前面六个孩子也都是女儿。《韩国文学研究》刊载的一篇论文写道,巴里德基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

2010年《中央日报》的一篇专栏简要概括了这部巫歌的主线。被抛弃的巴里为了治好父亲的病,从西天西域国取回了生命之水。把这些资料放在一起看,可以这样理解:她被抛弃,原因与其说在“七”这个数字,不如说在于女儿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有了这一区分,人们就不会只把巴里的故事读成一个倒霉孩子的遭遇。

首尔本:20世纪30年代裴景载的演唱与1937年赤松智城的记录

首尔市立美术馆的首尔媒体城市双年展(SeMA Mediacity Seoul)网站节选介绍了巴里公主首尔本。e-flux Journal也刊登过同一版本的节选。这个首尔本由20世纪30年代的首尔巫女裴景载(Bae Gyeongjae)演唱。日本学者赤松智城(Akamatsu Chijō)于1937年将其记录下来。在这个版本中,国王名叫业比大王(Eopbi Daewang)。占卜者预言:等一年再成婚,会有三个儿子;今年成婚,则会有七个女儿。业比大王没有理会这个预言。

第七个女儿出生后,国王给她取名“巴里”。英文节选把这个名字解释为“被抛弃的、被扔掉的”。国王把孩子装进玉匣,放到江里远远漂走。《比较文学》刊载的崔成实(Choi Seong-sil,2015)的论文认为,“巴里”应当看作指称被抛弃者的普通名词。名字本身就指明了她的处境。从这一点看,两份资料可以说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首尔本的后半部分,看守药水的穆章承(Mujangseung)看出巴里是女子。他说,巴里必须嫁给他、生下七个儿子,他才肯给生命之水。救活父母之后,有人提出把半个国家给巴里公主,但她推辞了,选择成为阴间之神。穆章承跟随巴里来到阳间生活。预言里的“七个女儿”和穆章承提出的“七个儿子”,数字正好对应。可以这样理解:首尔本用“七”这个数字,把被抛弃的起点和恢复的条件配成了一对。

《朝鲜巫俗的研究》中的一页,刊有济州巫歌《元天纲本解》的韩文原文与日文译文对照
《朝鲜巫俗的研究》第467页。书中以韩文原文和日文译文对照刊载了济州巫歌「元天纲本解」。 · Published by ethnologists Chijō Akamatsu (1886—1960) and Akiba Takashi (1888—195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整理的100余篇异本与两大系统

《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记载,巴里公主巫歌在全国共采录、报告了100余篇异本。首尔的镇恶鬼巫祭(Jinogi-gut)在「末尾场」(Malmi-geori)中唱这部巫歌。湖南的洗涤巫祭(Ssitgim-gut)在「奥古解」(Ogu-puri)中唱,东海岸巫祭则在「发愿场」(Barwon-gut)中唱。不过,岛屿地区和黄海道的巫祭中没有这部巫歌。这种分布说明,巴里巫歌在各地分别成了不同巫祭中的一个段落。

同一词条用“问题与解决”的结构来解释整部巫歌。首先,奥古大王(Ogu Daewang)想要子嗣,却接连只生女儿,于是产生了问题。接着,他抛弃巴里公主,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最后,必须有人取回药水,问题才彻底解决。按照这种解释,抛弃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引出下一个问题的事件。被抛弃的孩子后来成了取药水的人,这一点也可以放在这个结构里理解。

百科辞典还区分了各地异本的特点。包括首尔在内的中西部本中,出现了救下巴里公主的毗里功德(Biri Gongdeok)老翁和老妪,巴里公主与穆章承结为天作之合。这一异本仪式性很强,侧重描写巴里公主引导亡者前往阴间的形象。相反,娱乐成分发达的东海岸庆尚道地区巫歌,呈现出篇幅加长的倾向。东海岸本中有这样一幕:巴里公主女扮男装,看守药水的东修子(Dongsuja)察觉她是女子,想方设法让她露出真身。百科辞典把中西部本归为基本型,湖南本为缩略型,东海岸本为扩展型,朝鲜(北方)本为变异型。这一分类让人可以把结局的差异和巫祭性质的差异放在一起看。

一对东海岸别神巫祭使用的巫具大神刀,刀上系着白色纸穗
大神刀,东海岸别神巫祭中用来驱赶杂鬼、祛除不洁的巫具。 · National Folk Museum of Korea · CC BY 4.0 · 维基共享资源

东海岸巴里德基:1976年金石出演唱本中的婚姻与星宿结局

《庆北每日新闻》的报道以金石出演唱本介绍了东海岸巴里德基的故事梗概。这一演唱本由金泰坤于1976年2月23日至26日调查记录。在这个版本中,巴里德基是奥古大王和吉大夫人(Gildae Buin)的第七个女儿。同一篇报道写道,这则神话在除济州岛以外的全国各地流传。名字在首尔叫“巴里公主”,在湖南和东海岸叫“巴里德基”。

在金石出本中,巴里德基嫁给看守药水的东修子,生下三个儿子之后,才得到药水和花。在此期间,东修子罪过得赦,升天而去。结局中,奥古大王和吉大夫人化为牵牛织女星,七姐妹化为北斗七星。其中离群的那颗星就是巴里德基。首尔媒体城市双年展的文章另外介绍了岭东地区本。在那个版本里,丈夫东修子独自升天,但巴里德基并没有绝望。

把首尔本和金石出本逐项对照,情况如下。名字:首尔本叫巴里公主,金石出本叫巴里德基。父王:首尔本是业比大王,金石出本是奥古大王。儿子的数目:首尔本中穆章承的条件是七个,金石出本是三个。丈夫:首尔本中他随巴里来到阳间,金石出本中他升天而去。巴里最后的归宿,分别是阴间之神和北斗七星中离群的那颗星。从这一对照可以看出两者的差异:首尔本把巴里放在神的位置,金石出本则让她和家人一起成为天上的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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국립무형유산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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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祭中的巴里:超度亡灵,以及与目连故事、儒家伦理的关系

据《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巫俗神话”词条,巫俗神话主要在巫祭中演唱。因为讲述的是神的本源,它也被称为“本解”(Bonpuri)。卢重方(No Jung-bang,2015)发表在《语文研究》上的论文写道,巴里公主叙事巫歌在洗涤巫祭中演唱。据说,唱诵结束后,人们便认为亡者已被超度。这说明,这个以抛弃开头的故事,在实际巫祭中是作为送别亡者的歌来唱的。

各地供奉巴里的方式也不一样。e-flux Journal的文章写道,首尔地区的巫女把巴里公主奉为巫祖神,也就是巫俗的祖先神。据说其他地区则把她奉为阴间女神。《庆北每日新闻》介绍说,东海岸的巴里德基是一位地位低于地藏菩萨、释迦如来和阴间十王的神。这种差异说明,同样是巴里,在不同地区的巫祭里,神的地位被描绘得各不相同。

卢重方(2015)认为,韩国巫俗缺乏地狱观念,因此从佛教中借用了这一观念。论文认为,巫俗模仿了盂兰盆斋时盛行的目连故事演出。因此,巴里公主的原型故事融入了目连故事的结构和内容。这是该论文的观点。韩国的目连故事主要以《佛说大目连经》为中心流传。2015年梨花女子大学的一篇硕士论文认为,在伦理观上儒家的影响突出,在死后观上佛教和民间信仰的影响突出。该论文的结论是:父权制、孝道等儒家伦理虽然鲜明,但在叙事深层,这种价值观受到了批判。这种解读提醒人们,开头的抛弃场面不能只看作儒家价值观的简单反映。

并列比较三个版本中看守药水的丈夫的结局。
版本主人公称呼看守药水者(丈夫)丈夫的最终去向
首尔本(裴景载演唱,1937年记录)巴里公主穆章承随巴里来到阳间生活
东海岸金石出本(1976年调查)巴里德基东修子罪过得赦,升天而去
岭东地区本巴里德基东修子独自升天,巴里德基没有绝望
用于说明东海岸海边村庄巫祭帐篷远景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东海岸海边村庄巫祭帐篷远景的概念图

结语

前面看到的两个版本,从同样的抛弃出发,却在不同的地方结束。抛弃的原因跨越地区而一致,可以理解为这部巫歌的共同骨架十分稳固。结局各不相同,则可以看作各地巫祭交给巴里的角色不同。既然百科辞典把湖南本归为缩略型、朝鲜(北方)本归为变异型,这两个版本之外的结局也值得放在一起读一读。在朝鲜(北方)本中,巴里公主在结局时死去。

梨花女子大学的硕士论文指出,以往对巴里公主巫歌的研究以文学研究为主。论文还补充说,宗教学角度的研究不多。因此,从巫祭的语境来解读这部巫歌,可以看作一个仍有待探讨的问题。原文说明可以先在《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网站的“巴里公主”和“巫俗神话”词条中阅读。相关论文可在韩国学术期刊引文索引(KCI)和梨花女子大学学术资源库中查找。

薄云间的夜空中,北斗七星排成勺子形状
瑞典布拉斯塔德上空的北斗七星(2024年)。 · W.carter · CC BY-SA 4.0 · 维基共享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