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山经与海经的写法不同

《山海经》并不是用同一种文体写成的书。今天流传的版本分为《山经》5篇和《海经》13篇。《山经》沿着山脉,用固定的句式依次记载山与水。《海经》主要记载远方的异族、神话和氏族世系。本文是三部曲中的第1部。

本文讨论三个方面。一是两部分在形式上的差异,二是刘歆的校订与郭璞的注释,三是《南山经》《西山经》原文的句子结构。《海经》各篇的内容留到后面几部再谈。原文可以在中文维基文库中按篇查阅。先了解两部分的差异,就能分清围绕此书的各种评价,各自说的是哪一部分。

《五藏山经》5篇与《海经》13篇如何划分

中文维基百科这样介绍现行版本:“今本《山海經》凡三萬一千餘字,分為《五藏山經》(簡稱《山經》)五篇與《海經》十三篇”。意思是,今本《山海经》共三万一千余字,分为《五藏山经》5篇和《海经》13篇。《五藏山经》简称《山经》。本文下面也使用《山经》这个名称。

同一介绍还列出了《海经》13篇的构成。即《海外经》4篇、《海内经》4篇、《大荒经》4篇,以及《海内经》1篇。值得注意的是,“海内经”这个名称既用于4篇一组的部分,也用于单独的1篇。日本的Nipponica百科在Kotobank(コトバンク)收录的解说中,把同一本书分为五个部分。这五部分是《五藏山经》《海外四经》《海内四经》《大荒四经》和《海内经》。

两种说法并不是在数不同的书。可以认为,按篇计算是5篇加13篇,按组计算则是五个部分。数字看似不同,其实是用不同单位划分同一个结构。谈《山海经》的篇数时,应先弄清是按什么单位计算的。

两部分的内容也不同。中文维基百科说《山经》“以山脈為綱”。也就是以山脉为纲,分出南、西、北、东、中五个区域。山川、道里、物产和祭祀,都按比较严整的体系记录。《海经》则主要记载远方异族、神话传说和氏族世系。据说学者多认为《海经》的文字是“據圖為文”,即看着古图写下的解说。这一区分说明,同一本书里并存着不同的写作方式。

题签写有“有圖山海經”的深蓝色封面旧式线装本《山海经》
《有图山海经》旧版本的封面与书函。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 Guo, Pu, 276-324 · Public domain · 维基共享资源

四库提要与日本百科推定的成书年代

《四库全书》的解题,即四库提要,借书中出现的人名、地名来推断年代。据提要,书中出现了夏后启和周文王。书中也有长沙、象郡这类秦汉时期的地名。提要据此判断:“斷不作於三代以上,殆周、秦間人所述”。意思是,此书绝非作于夏、商、周三代以前,大概是周秦之间的人所写。

提要的判断并未到此为止。同一段还认为,后来喜好奇异的人又有所增补。原文是“後來好異者又附益之歟”。可以理解为,提要并不认为此书是一人一次写成的。

日本的百科全书也持类似看法。Kotobank收录的《世界大百科事典》认为,开头5篇《五藏山经》大约成书于战国时代。其余部分推测是在秦汉时期陆续添加的。该书还写道,越是后来添加的部分,空想色彩越浓。Nipponica百科则认为,此书大概成书于2世纪以前。

两类资料都把《山海经》看作不断增补、逐步积累而成的书,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世界大百科事典》还进一步给出了先后顺序。即先有《五藏山经》,其余部分是后来附加的。这一推测与前面所说《山经》《海经》的内容区分可以对照来看。这说明,形式上的差异也和成书年代的差异放在一起讨论。

刘歆的校订与《上山海经表》留下的18篇

四库提要介绍所收之书为“《山海經》十六卷,晉郭璞注。”。即晋代郭璞作注的16卷本。提要还提到卷首的文字,原文是“首有劉秀校上奏稱伯益所作”。意思是,卷首有刘秀校订后呈上的奏文,奏文称作者是伯益。刘秀就是刘歆。

刘歆是西汉末年刘向的儿子。据中文维基百科,父子二人对此书做了系统的整理和校订。原文是“父子系統整理校訂,合為十八篇,奠定後世傳本之基礎”。意思是,这次合为18篇的整理,成了后世传本的基础。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2篇中引用了刘歆的《上山海经表》:“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大意是:禹划分九州,按土地定贡赋;益等人分类记录事物的善恶,写成《山海经》。这篇表把此书的起源放在禹和益的时代。

四库提要指出了篇数的出入。刘秀的奏文说是18篇,《汉书·艺文志》却记为13篇。提要的说法是“與漢志稱十三篇者不合”。提要一面转述伯益所作之说,一面又根据书中地名,认为此书作于周秦之间。这种对照说明,古老起源之说与文献考证得出了不同的答案。今天读到的18篇结构,也可以看作经过刘歆父子整理后的面貌。

用于说明面向大海的远处山脉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说明面向大海的远处山脉的概念图

郭璞注本的卷数与失传的图

郭璞是东晋人,生于276年,卒于324年。Kotobank的解说称,今天流传的文本是郭璞注的18卷本。四库提要则把同一郭璞注本介绍为16卷。两种资料所记的卷数并不相同。

提要也记下了旧目录中的卷数。原文是“隋、唐二志皆云二十三卷,今本仍少五卷,疑後人併其卷帙以就”。意思是,隋、唐两部志都说是23卷,今本却少了5卷。提要怀疑是后人合并了卷册。

提要还提到郭璞的《山海经图赞》2卷。隋、唐的志中都著录了此书。但关于图,提要写道“其圖則宋志已不著錄,知久佚矣”。意思是,宋代的志已不再著录这些图,可知早已失传。

同一个郭璞注本,分别被记为16卷、18卷和23卷。提要本身也怀疑卷册曾被合并。这说明,仅凭卷数很难判断版本的内容。再联想到把《海经》看作图画解说的观点,图早已失传这一记载,也可以看作读《海经》时应一并记住的事实。

《南山经》第一条:䧿山与招摇之山

《南山经》以这样一句开头:“南山經之首曰䧿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意思是,南山经的第一条山系叫䧿山,其中第一座山叫招摇之山。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这第一句里“首”字出现了两次。第一个指《南山经》的第一条山系,第二个指这条山系的第一座山。分清这两个层次,就能看出《山经》是以山系为单位来归组山的。

中文维基百科整理了《山经》的叙述顺序。每条山系从第一座山开始,以“又某向若干里曰某山”的形式接续下去。也就是“再往某个方向走若干里,有某山”的框架。山下用“某水出焉”记下水的发源处。还要记下这条水流向哪个方向,注入哪条水、哪个泽或哪片海。

山中所产之物也套进固定的框架。《南山经》有“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一句。意思是,它名叫迷谷,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写兽时则以“有獸焉,其狀如禺”这样的句子开头,即“有一种兽,样子像某某”。按同样的顺序写名称、形状和用途,可以看作把陌生事物放进目录格子里的写法。

一条山系写完,会附上一句总计。“凡䧿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狀皆鳥身而龍首”。意思是,从招摇之山到箕尾之山共10座山,2,950里。这里的神都是鸟身龙首。《南山经》全篇以“右南經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萬六千三百八十里。”结尾。也就是大小山共40座,16,380里。总计中还附上了神的样貌。可见山系既是计算里程的单位,也是归组神灵的单位。

用于说明从山谷中流出的水流的AI复原图像
本图由AI复原生成 · 非现场实际拍摄照片 — 说明从山谷中流出的水流的概念图

《西山经》西王母条与“其状如”的框架

《西山经》记载玉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原文是“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髪戴勝”。意思是,西王母样子像人,长着豹尾和虎牙,善于长啸。又说她头发蓬乱,头戴胜。

西王母条还记下了她的职掌:“是司天之厲及五殘。有獸焉,其狀如犬而豹文”。意思是,西王母掌管天的灾厉和五残。紧接着出现一种像狗、带豹纹的兽。描写西王母开头的“其狀如人”,与描写兽的“其狀如犬”是同一个框架。

这种安排说明,《山经》用同样格式的条目来处理神和兽。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2篇中写道:“其最為世間所知,常引為故實者,有昆侖山與西王母”。意思是,世间最熟知、常被引为典故的,有昆仑山和西王母。如此有名的西王母,在原文中也只是与兽并列的一个条目。了解它在原文中的位置,就能把西王母放回《山经》的目录中重新阅读,而不是把它当作孤立的神话。

《西山经》中的《西次三经》也以总计句收尾。从崇吾之山到翼望之山,共23座山,6,744里。原文接着写道“其神狀皆羊身人面”。意思是,这里的神都是羊身人面。《西山经》全篇以“右西經之山,凡七十七山,一萬七千五百一十七里。”结尾。《南山经》的收尾方式在《西山经》中再次出现。这可以作为依据,说明整部《山经》是按同一个框架编成的。

地理书还是小说:四库提要与鲁迅的判断

四库提要对《山海经》的性质给出了明确的结论。提要先列出以往的评价“諸家並以爲地理書之冠”。意思是,诸家都把此书视为地理书之首。接着以“覈實定名,實則小說之最古者爾”作结。意思是,按实际情况来定名,它其实是最古老的小说。

鲁迅则给出了另一个名称。他注意到,书中祭神所用之物多为糈,即精米。他认为这与巫术相合,写道“蓋古之巫書也”。意思是,这大概是古代的巫书。不过他也补充说,其中有秦汉人的增补。

Kotobank中的不列颠百科解说,认为《五藏山经》是以山名为中心的叙述。它按山的南北,分别记载物产、鸟兽、神灵和河流。因此书中有像地理书的部分,但也有许多依托神话传说的想象性叙述。解说还提到,越是晚出的篇章,这类叙述的比例越高。中文维基百科还介绍了谭其骧的考证。《山经》的447座山中,位置能准确确认的约有140座,不到三分之一。

徐旭生认为五山经是相当可靠的地理书。但他也说,海外、海内、大荒各经几乎都是传闻,能用今天的地理证实的很少。徐旭生的划分,与前面所说《山经》《海经》的区分相重合。而谭其骧的数字说明,即使在《山经》内部,确认位置也有局限。小说、巫书、地理书这几种评价,与其说相互冲突,不如说是各自侧重同一本书的不同侧面。

本文所用《山海经》相关文献与资料的关系
文献与资料资料性质本文引用的段落对《山海经》的看法
四库提要《四库全书》中《山海经》的解题介绍郭璞注16卷本;刘秀奏文的18篇与《汉书·艺文志》13篇不一致;隋、唐志的23卷周秦之间的人所写、后来又经增补的书,是最古老的小说
刘歆《上山海经表》西汉末年刘歆所写,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2篇曾引用“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禹划分九州,由益等人写成的书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2篇鲁迅关于中国小说史的著作昆仑山与西王母;祭祀所用的糈古代的巫书,其中有秦汉人的增补
Kotobank收录的日本百科(Nipponica、《世界大百科事典》、不列颠百科)日本百科全书的解说分为五个部分;成书年代;郭璞(276—324年)注18卷本《五藏山经》先成书,其余部分在秦汉时期附加上去。越是靠后的篇章,想象性的叙述越多
中文维基百科介绍谭其骧、徐旭生观点的百科条目《山经》447座山中,只有约140座能确认位置;《海经》几乎都是传闻《山经》接近地理书,但确认位置有局限;《海经》能用地理证实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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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岩石上的鲁迅雕像,底座刻有“魯迅 1881–1936”
位于中国杭州的鲁迅坐像 · TheTokl · CC BY-SA 3.0 · 维基共享资源

小结

正文所引的原文表明,《山经》的句子是按填写固定格子的方式写成的。山系的第一座山、方向与里程、水流、草木与走兽、总计与神的样貌,都按同样的顺序反复出现。即使像西王母这样后世很有名的存在,也没有越出这个框架。在流传下来的记载中,篇数和卷数因资料而异。13篇与18篇,16卷、18卷与23卷,这些数字说明,不同的记载对这本书的边界划法各不相同。

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把《海经》看作图画解说的观点,与郭璞图赞的图很早就已失传的记载,应该怎样联系起来读?《山经》的固定句式,到了《海经》中又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些问题,将在下一部中结合《海经》原文继续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