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要回答

《聊斋志异》是清代作家蒲松龄创作的文言短篇小说集。文言,指的是古代中国的书面语。英文维基百科介绍说,这部书是以志怪和传奇的体式写成的。《聂小倩》中的女鬼,从献上男子鲜血的位置,走到了一家人的位置。本文是三部曲中的第二篇。

《娇娜》也以孔生与狐狸一家像一家人那样相处的场景收尾。在《婴宁》中,狐狸所生的女儿婚后第二年生下了儿子。另一方面,欲望会生出恐惧的说法,出自卷一《画壁》的评语。顺着这条线索读下去,就能看到恐惧与亲密如何同处一书之中。本文讨论的范围,是卷一、卷二中的六篇作品,以及后人对这些作品的评价。

《画壁》的评语与《画皮》:从欲望到恐惧

《画壁》收在卷一。原文在中文维基文库(維基文庫)《聊齋誌異》的分卷条目中,任何人都可以读到。故事里的朱孝廉久久凝视壁画中的女子。卷一正文这样写那一刻:“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

意思是:他看得久了,不知不觉心神摇荡,魂被勾走。他出神地想着,身子忽然像腾云驾雾一般飘了起来。转眼间,人已经到了墙壁上。这段话里,一切变化的起点是朱孝廉的眼睛和心思。所以,可以把这个场景读成一个从观看者这一方开始的故事。

《画壁》附有“异史氏曰”,也就是作品后面的评语。评语说“幻由人生”。意思是幻境由人自己生出。同一段评语里还有一句:“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意思是淫邪之心生出亵渎之境,亵渎之心又生出恐怖之境。

这段评语没有把恐惧归于外面的妖怪,而是用人心的层层递进来解释。不过,这句话只是附在《画壁》这一篇后面的评语。拿这个框架去对照其他作品,是笔者自己的读法。“异史氏曰”这种形式,可以和介绍蒲松龄与“异史氏曰”的第一篇对照着读。同在卷一的还有《画皮》。据日文维基百科,小金井喜美子于1890年把这篇作品译成日文,题为《皮一重》。译文采用拟古体,也就是模仿古代文风的日语。

用于说明一摞清代线装古书的AI复原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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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倩》中的宁采臣与聂小倩:刚正之心的考验

《聂小倩》收在卷二。卷二正文这样介绍宁采臣:“甯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

宁采臣是浙地人。据说他性情爽快,品行端方,自重自持。他常对人说,自己一生不近第二个女子。这段介绍把宁采臣定位为一个能克制欲望的人。把这一定位和聂小倩的自白对照着读,意义就更丰富了。

聂小倩坦白了自己做过的事:“狎暱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意思是,凡与她亲昵的男子,她都暗中用锥子刺他的脚。据说男子一旦昏迷,她就吸取他的血,献给妖物饮用。这一结构,可以和《画壁》评语所说的由心到惧的层层递进对照来读。

聂小倩对宁采臣说:“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意思是她见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刚正。接着她又说,您真是圣贤,我不敢欺骗您。这个场景修正了把女妖只看作诱惑者的理解。聂小倩也是一个讲出自身处境、对他人作出判断的叙述者。

《婴宁》中的婴宁:狐女与笑

《婴宁》也收在卷二。婴宁的身世是由吴生这个人物说出来的。吴生说:“秦家姑去世後,姑丈鰥居,祟于狐,病瘠死。”意思是秦家姑母去世后,姑父独自过活,被狐狸迷住,病弱而死。他又补充说:“狐生女名嬰寧,繃臥床上,家人皆見之。”意思是狐狸生下的女儿就是婴宁,她裹在襁褓里躺在床上的样子,家里人都见过。

婴宁自己也坦白了身世:“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她的自白以“我本是狐狸所生”开头。母亲离去时,把婴宁托付给鬼母,两人相依为命十余年。可以把婴宁读成一个既是狐女、又由鬼抚养长大的人物。也就是说,两种异类在同一个人物的身世里叠在了一起。

邻家那件事之后,婆婆训斥了婴宁,她的笑也就停了。卷二正文写道:“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意思是别人故意逗她,她也始终不笑,但她整天也没有露出愁容。让她收起笑容的是婆婆,这一点可以读成家庭规范在打磨异类天性的场景。而“未嘗有戚容”一句说明,这一变化并没有被写成单纯的伤害。

《婴宁》的“异史氏曰”写道,婴宁“孜孜憨笑”,看起来像个毫无心机的人。但评语又以“至淒戀鬼母,反笑為哭”点出她思念鬼母、转笑为哭的一段。评语还称婴宁为“隱于笑者”,也就是隐藏在笑里的人。如果说《画壁》的评语警惕的是观看者的心,这段评语看的则是异类女子的内心。把两段评语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异史氏曰”的目光并不只朝着一个方向。

用于说明中国古寺墙上女子壁画的AI复原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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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娜》中的孔生与《莲香》的来历

《娇娜》收在卷一。娇娜为孔生割疮时,孔生竟感觉不到疼。卷一正文这样写:“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貪近妖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

这段话先说紫黑的血流出来,染湿了床席。但孔生只想挨近那美丽的身姿,竟不觉得痛。他反倒担心手术太快结束,不能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这段话可以读成欲望连身体的疼痛都掩盖了的场景。如果说《画壁》的评语从欲望中看到了恐惧,那么在这里,欲望抹去了痛苦。

在同一篇作品里,皇甫公子坦白说:“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意思是他不是人,而是狐,如今将遭雷霆之劫。这段自白可以和前面看到的婴宁那句“妾本狐產”放在一起。两篇作品都在原文中留下了异类亲口道出身份的话。

卷二的《莲香》是一篇流传下了故事来历的作品。日文维基百科介绍了常石茂的说法。据他说,蒲松龄于1670年南下,去做孙蕙的幕客。据说《莲香》就是他在这一路上得来的故事。同一资料还说,这部书搜集整理了当时口耳相传的故事,《莲香》可以看作这一说法的一个例子。

《聂小倩》《娇娜》《婴宁》:走进一家人的场景

在《聂小倩》中,聂小倩帮着料理家务,就这样住了下来。卷二正文这样写母亲的心情:“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意思是日子久了,越来越熟悉,母亲疼她如同亲生女儿。母亲最终忘了聂小倩是鬼,晚上也不忍让她离开,留她同起同卧。

聂小倩劝说母亲时说:“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她先说,子女是上天赐予的。她又说,宁采臣的福籍上注有三个能光大门庭的儿子。所以,这不会因为娶了鬼妻就被夺走。聂小倩拿出的理由,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这个场景可以读成异类借家庭的语言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的时刻。

《聂小倩》以这样一段结尾:“後數年,甯果登進士。(女)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几年后,宁采臣果然考中进士,聂小倩生了一个儿子。一个“果”字,表明聂小倩的话应验了。不妨把这一段和宁采臣“一生不近第二个女子”的誓言对照着读。

《娇娜》以“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讌,若一家然。”这一场景收尾。意思是孔生和公子兄妹下棋、饮酒、谈笑,就像一家人一样。孔生的儿子小宦长大后“有狐意”,也就是带着狐狸的气质。在《婴宁》中,婴宁婚后第二年生下的儿子“見人輒笑”。这个见人就笑的孩子,被人说很像他的母亲。可以这样理解:婴宁收起的笑,又在孩子身上重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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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纪昀:在唐传奇与六朝志怪之间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二篇中论及《聊斋志异》。他认为,这部书和同时期的同类书一样,写的也是神仙、狐狸、鬼怪的故事。但他评价此书描写委曲详尽,叙事井然有序。核心的一句是“用傳奇法,而以誌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意思是用传奇的手法来写志怪,变幻的情状仿佛就在眼前。

这一评价说明了前面所引段落的特点。《画壁》中失魂的一刻和《娇娜》中的手术场景,与其说是简短的记录,不如说更接近细致的描写。鲁迅还写道,有些故事是从唐代传奇变化而来的。他举的例子是《凤阳士人》和《续黄粱》。他又说:“此不自白,殆撫古而又諱之也”。这是一种解读,认为作者模仿了古人,却不肯说明这一点。

纪昀(1724-1805)从另一个角度看这部书。据鲁迅的归纳,纪昀的批评体现在这一句里:“蓋即訾其有唐人傳奇之詳,又雜以六朝誌怪者之簡”。这是指责此书在唐传奇的详尽中,又掺杂了六朝志怪的简略。日文维基百科写道,纪昀承认蒲松龄的才华。但据说纪昀看低这部书,认为它是作者随意编造的戏作,也就是游戏之笔,于是写了《阅微草堂笔记》。

同一个特点,鲁迅读作长处,纪昀却读作缺点。把两种评价放在一起看,《聊斋志异》就成了一部处在传奇与志怪之间的书。英文维基百科把明代三部“话”体小说集作为比较的标准。其中之一是瞿佑(Qu You)的《剪灯新话》。这一资料介绍说,《聊斋志异》是继这些小说集之后评价最高的志怪故事集。

《娇娜》的评语与“情”:译本和电影中的聂小倩

《娇娜》的“异史氏曰”说:“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艷妻,而羨其得膩友也。”意思是比起孔生娶到美丽的妻子,更让人羡慕的是他得到了知心的朋友。和前面一家团聚的场景相比,这段评语的分量落在朋友而不是妻子身上。可以理解为,在一个向家庭汇聚的情节之上,评者又添上了另一种亲密。

鲁迅指出,书中的花妖狐魅都带着人的情感。原句是“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意思是她们亲切得让人忘了是异类,却又偶尔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不是人的一面。母亲忘了聂小倩是鬼的场景,正与这一说法相合。英文维基百科也说,这部书的“恐怖故事”试图模糊超自然与日常之间的界线。同一资料还写道,这些故事探讨的是不分人与超自然的“情”。

把各国的译本和电影逐项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差别。其二,在翟理斯的英译本中,狐妖不再诱惑人,而是与人谈笑、一起喝茶。英文维基百科说,那个译本里的恋人至多只是接吻。其三,据日文维基百科,李翰祥导演的1960年电影《倩女幽魂》改编自《聂小倩》。英文维基百科写道,胡金铨、陈嘉上、程小东等人的电影也以这部书为原作。

把翟理斯译本的改动和《娇娜》中的“貪近妖姿”对照着看,原文里欲望所占的位置就更清楚了。阿部泰记评价说,《聊斋志异》是有意无视常识的。他还认为,这部书喜欢收录赞美坚强精神的故事,这种精神能够抵御轻薄的世风。这一评价可以和聂小倩所说宁采臣的“剛腸”联系起来读。由此可见,随着译法和评价的不同,同一部书既可以读成诱惑的故事,也可以读成精神的故事。

本文讨论的《聊斋志异》六篇作品及所引段落
作品所在卷次本文所引段落参照资料
《画壁》卷一朱孝廉看着壁画中的女子进入墙壁的场景,“异史氏曰”评语维基文库《聊齋誌異》卷一
《画皮》卷一1890年Gogoeo Kimiko的日译本《皮一重》日文维基百科“聊斎志異”条目
《娇娜》卷一孔生的割疮手术,皇甫公子的自白,像一家人一样的结局,“异史氏曰”评语维基文库《聊齋誌異》卷一
《聂小倩》卷二对宁采臣的介绍,聂小倩的自白,母亲的接纳,考中进士与生子维基文库《聊齋誌異》卷二,1960年电影《倩女幽魂》
《婴宁》卷二狐狸所生之女的身世,不再笑的场景,儿子的出生,“异史氏曰”评语维基文库《聊齋誌異》卷二
《莲香》卷二常石茂所述1670年南下途中得来的故事日文维基百科“聊斎志異”条目

延伸阅读:蒲松龄为什么把自己的处境寄托在鬼故事里?(1/3)

用于说明点着灯的旧式书斋夜景的AI复原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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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

把正文所引的段落连起来看,异类女子呈现出多种面貌:威胁,自白,家人。在《聂小倩》中,那个曾经献上人血的女鬼,像家中女儿一样受到疼爱,还生下了儿子。在《婴宁》中,笑因婆婆的训斥而停止,又在孩子的笑里重新出现。这一脉络可以读成把异类纳入家庭秩序的过程。与此同时,《娇娜》和《婴宁》的评语,并不只用妻子这一身份来解释这些人物。

也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用同样的框架去读《画皮》和《莲香》的正文场景,会是什么样子?这要直接读原文才能回答。《画壁》评语中的“恐惧之境”是否也适用于其他作品,同样是一个开放的问题。鲁迅和纪昀对文体的看法截然不同,这种文体又如何与这些场景中的亲密感联系在一起?这也值得进一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