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回答
《聊斋志异》是蒲松龄编撰的志怪故事集。蒲松龄在自撰的《作者自志》中交代了成书经过。他说,自己是把听来的鬼怪故事记下来,才编成了这本书。在同一篇文章里,他称此书为“孤愤之书”。卷一中有以“異史氏曰”(异史氏说)开头的评语。这些评语把奇异事件转化为对人心与处世的判断。因此,这本书既是故事集,也可以当作承载作者心声的书来读。本文是三篇系列中的第一篇。
本文讨论的范围是《作者自志》、作者小传、版本记录,以及卷一中的三篇。这三篇是《考城隍》《画壁》《劳山道士》。作者小传写道,蒲松龄著述颇多,而这部书尤其广为传诵。原文是“家所藏著述頗富,而聊齋志異一書,尤膾炙人口云。”其余篇目和后世的解读,留待第二篇和第三篇继续讨论。
《作者自志》中的写作动机
《作者自志》是蒲松龄为这本书写的自序。文末署有日期“康熙己未春日”。也就是说,此文写于康熙己未年春天。文中,蒲松龄先把自己与前代作家相比。原文是“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意思是,自己才华不及干宝,却喜爱《搜神记》一类的文字。
同一段也说到了成书的方式。蒲松龄写道,他喜欢听别人谈鬼。接着他写道:“聞則命筆,遂以成編。”意思是一听到就提笔记下,就这样编成了书。他还写道,时间一久,四方同好也纷纷寄来故事。原文是“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据他说,这样积累下来的故事越来越多。
这两段表明,蒲松龄把自己介绍为“听来并记下的人”。这可以读作他的自我说明:这本书并非只出自一个人的头脑。人们往往把《聊斋志异》看作作者一人的创作,这一点会让这种理解稍有改变。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分量不同的自白。蒲松龄把这本书称作续《幽冥录》之书,并写道:“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意思是,只写成了一部“孤愤之书”。把心事这样寄托于书中,这种处境实在可悲。文章的最后一句是“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意思是,懂我的人大概在青色山林与黑色边塞之间吧。依据资料把这些存在解释为鬼魂。这个结尾可以看作是在人世之外寻找懂得此书的读者。
从作者小传和Kotobank看蒲松龄的生平
作者小传介绍蒲松龄是淄川人。据小传记载,他在弱冠之年参加童子试。当时他得到施闰章的赏识,以文才闻名。小传原文称施闰章为“施愚山先生”。小传还写道,新城的王渔洋,也就是王士祯,对他的才华深感惊奇。原文是“新城王漁洋先生素奇其才,謂非尋常流輩所及也。”
Kotobank(コトバンク)的“蒲松龄”词条更详细地介绍了他的经历。他19岁时,在童子试的县、府、道三级考试中接连考取第一名。但此后他多次参加科举的乡试,都没有考中。从33岁到70岁,他在同县一户权势之家的家塾里教书。家塾就是家族自办的私塾。该词条还写道,直到71岁成为贡生,他做了38年的家塾教师。中文维基百科也说,他屡试不第,靠教书维持生计。
《作者自志》中也有蒲松龄描写自身处境的段落。他写道,自己幼时多病,长大后命运不济。接着他写道:“門庭之淒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意思是,门庭冷清,像僧人一样寂寞。笔耕的收获寒酸,像化缘的钵一样。
卷一《叶生》的“異史氏曰”评语写到了落榜的辛酸。原文有一句“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意思是,一旦落榜,文章处处都像是毛病。Kotobank的《聊斋志异》词条也说,作者的愤懑在作品中有所流露。这种愤懑是未能及第的作者对考官怀有的,表现为讽刺和斥责。把他年轻时考取第一与此后屡次落榜放在一起看,就可以结合作者的经历来读这段评语。
手稿本、青柯亭本与各版本的记录
据Kotobank介绍,《聊斋志异》在作者生前就以写本流传。写本就是手抄的本子。第一个刊本,即最早刊印出版的本子,是1766年的青柯亭本。这时作者已去世51年。这一系统的16卷本收录445篇,是各版本中流传最广的。此外还有12卷本、18卷本和24卷本。还有作者亲笔写的手稿本,篇幅约为原稿的一半。
Kotobank认为,目前最好的版本是会校会注会评本。这一版本收录了500篇以上。另一方面,中文维基百科单独介绍了现存最早的印本。那是1766年赵起杲在杭州刊印的本子。据同一资料,赵起杲删去了涉及敏感题材的故事。这一记录说明,印本的正文可能与原稿不同。
手稿本的下落也有记录。据中文维基百科,1950年蒲氏家族把留存的4卷本捐给了辽宁省图书馆。其中收有约237篇。Kotobank记载,1955年蒲氏手稿本在北京影印出版。2012年,辽宁省图书馆与上海古籍出版社合作,把馆藏的半部手稿出版为高质量影印本。
山东省博物馆藏有康熙年间的抄本,也就是传抄的本子。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这是最接近原稿的抄本。想直接读原文,可以在中文维基文库查阅《作者自志》、作者小传和卷一。把各版本的记录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445篇与500篇以上的差别。这个差别说明,读者读的版本不同,遇到的故事也可能不同。
卷一《考城隍》中的答卷文字
《考城隍》是收在卷一的故事。本文关注的是一个名叫宋焘的人物所写的答卷。宋焘凭这份答卷被选为城隍。原文把这句话作为公文中的文字来介绍。
这句话是“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前半句的意思是,有意行善,即使是善也不奖赏。后半句的意思是,无意作恶,即使是恶也不惩罚。
可以认为,这句话把行为背后的心意立为判断标准,而不是行为的结果。这可以读作一种想法:不只凭外在的善恶来衡量人。故事中决定职位的方式是考试答卷,这一点也引人注目。与前面讲到的蒲松龄屡次落榜放在一起看,这一设定让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考试制度。这是笔者的解读。
《画壁》的“異史氏曰”评语与人心问题
“異史氏曰”评语不仅见于前面提到的《叶生》,也见于《画壁》和《劳山道士》。这些评语不借故事人物之口,而是以评论者“异史氏”的声音说话。《画壁》的评语从一句格言说起。原文是“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意思是,“幻由人生”这句话,像是有道之人说的。
评语把这句格言阐发为一条道理。原文是“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意思是,人有淫心,就会生出猥亵之境。人有猥亵之心,就会生出恐怖之境。评语的结论是“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意思是,菩萨点化愚昧之人,种种幻象一齐出现。但这些都只是人心自己生出来的。
这段评语把幻象的根源放在观看者的心里,而不是外部世界。因此,奇异之事被读作揭示人心的场景。前面《考城隍》的答卷,也以“有心”和“無心”,即有意与无意为标准。两段放在一起看,可以读出它们都把心放在判断的中心。
《劳山道士》的告诫与“異史氏曰”的讽刺
《劳山道士》中出现了穿墙的法术。原文在“大喜,入謝。”这一欢喜场面之后,安排了道士的话。道士说:“歸宜潔持,否則不驗。”意思是,回去后要洁身自持,否则就不灵验。道士用这句话点明,这门法术是有条件的。
这一篇的“異史氏曰”评语,针对的是迷信仗势逞威之术的人。原文是“遂謂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意思是,这种人以为偌大天下都可以这样通行。评语讽刺说,他们要撞上硬墙摔倒,才肯罢休。
故事里的穿墙术与评语中的“硬壁”,即坚硬的墙,彼此呼应。道士的告诫讲的是法术的条件。评语则讥讽倚仗术数行事的态度。可以认为,故事人物的话和评论者的话各自承担了告诫的作用。
把卷一的三段评语逐项对照,情况如下。《叶生》的评语诉说落榜书生的辛酸。《画壁》的评语讲幻象生于人心的道理。《劳山道士》的评语讽刺迷信术数的人。这表明,同样的“異史氏曰”形式,分别承担了诉说辛酸、阐明道理和讽刺这三种不同的作用。
王士祯的题诗与《作者自志》
王士祯就是前面小传中提到的、对蒲松龄才华深感惊奇的人。据中文维基百科,他为《聊斋志异》留下了题诗,也就是题写在书上的诗。前两句是“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后两句是“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
前两句的意思是:姑且当随口说说,姑且随便听听。旁边接着豆棚瓜架、细雨如丝的景致。后两句的意思是:想来他已厌倦写人间的话语。所以爱听秋日坟间鬼魂吟诗的声音。
这首诗可以和《作者自志》中的“喜人談鬼”,即喜欢听人谈鬼,对照着读。蒲松龄写自己爱听鬼故事,王士祯则写爱听鬼魂吟唱。蒲松龄还在“青林黑塞”之间寻找懂自己的人。把两篇文字叠在一起看,可以认为二人有一种共同的感觉。那就是把鬼故事放在不同于人间话语的位置上。
| 版本 | 资料所载时间·收藏 | 收录规模·评价 | 出处 |
|---|---|---|---|
| 手稿本 | 1950年捐赠辽宁省图书馆,1955年北京影印,2012年高质量影印 | 约为原稿一半,所捐4卷本收约237篇 | Kotobank、中文维基百科 |
| 康熙年间抄本 | 康熙年间,山东省博物馆收藏 | 被评为最接近原稿的抄本 | 中文维基百科 |
| 青柯亭本 | 1766年,作者去世后51年 | 第一个刊本,该系统16卷本445篇流传最广 | Kotobank |
| 会校会注会评本 | 现在 | 500篇以上,最佳版本 | Kotoban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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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
《作者自志》在一篇文章里,既写了听闻记录、收集故事的乐趣,也写了“孤愤”的自白。在卷一的三篇中,故事人物的话和“異史氏曰”评语各自给出判断。《考城隍》和《画壁》关注人心,《劳山道士》关注依赖术数的态度。顺着这条线索,可以读出奇异的故事是用来照见人的。
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答。赵起杲删去的敏感故事,是哪些篇目?在445篇系统和500篇以上的版本之间,卷一的面貌有什么不同?把辽宁省图书馆藏的半部手稿和山东省博物馆藏的抄本放在一起看,又能看出什么?这些问题,要在直接对照各个版本时,才可能一点点找到答案。